谢临川收回目光,看向跪在地上的周鹤鸣。
“带我去。”
周鹤鸣连连点头。
他的右臂已经断了,软软垂在身侧,额头全是冷汗,脸上却硬挤出讨好的笑。
“仙师放心,老朽这就带路,绝无半句虚言。”
谢临川没有回应,转头看向王大。
“我走之后,等二猴的消息。”
“崖上伏兵若已撤退,让沈林带两百县兵守住峡口,其余人缓缓进军。”
王大愣了一下。
“缓缓?”
落鹰峡一旦打通,黑风寨的后路便落入青石县兵手中。
黄三手下一千多名土匪前后受敌,青石县若趁夜猛攻,很可能赶在河山县兵马之前攻入老寨。
这是送到面前的头功。
谢临川却不准备拿。
谢家堡被告谋反的风波才平息数月。
离阳郡守把青石县一千兵马塞进落鹰峡,本就是想借土匪之手削弱谢家的实力。
若谢临川不仅毫发无损地穿过落鹰峡,还凭一县兵马抢先攻破黑风寨,赵成这个统兵郡尉便会颜面扫地。
数千郡兵堵在山口,到头来只剩一个运粮的功劳。
河山县两千兵马走的是主道,眼下也只打破了第一处关隘。
青石县兵继续向前,拿到的便不是功劳,而是郡守的一根心头刺。
“到老寨三里外扎营。”
谢临川手指落在地形图上。
“围住后山,不要攻寨。”
王大看了看地图,又看了看谢临川,终究没有多问。
他不懂郡里的弯弯绕绕,却知道谢临川从不拿自家弟兄的命赌虚名。
“是。”
“营寨扎好后,多立旗,多点火。”
谢临川继续吩咐道:“让寨里的人看见我们已经过了落鹰峡,只要他们不往后山突围,就不必主动交战。”
“再派人通知李治。”
“只说我部已经突破落鹰峡,其余的话不要提。”
向李治递出消息,既是提醒,也是留证。
日后赵成若追究青石县行军迟缓,河山县便知道落鹰峡发生过什么。
王大抱拳领命。
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出了营帐。
帐帘落下后,谢临川重新看向周鹤鸣。
“走。”
丑时末,风雪依旧没有停。
谢临川解开周鹤鸣双腿上的绳索,只留下绑住左腕的铁链。
铁链外裹了数层粗布,不会在行走时发出碰撞声,另一端则牢牢扣在谢临川手中。
周鹤鸣的右臂藏进宽大的灰袍,又在外面披了一件旧斗篷。
只要不走近细看,很难发现他的手臂已经断了。
两人从营地侧面离开,避过巡夜岗哨,沿着山脊间的小路赶往黑风寨。
周鹤鸣虽被谢临川一拳打散了先天真气,脚下的武学底子却还在。
他忍着断臂的疼痛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。
“仙师,您是哪家门派的?”
“小老儿在大晋活了大半辈子,还从未听说青石县有仙师隐居。”
谢临川没有回答。
周鹤鸣碰了个钉子,仍不肯死心。
“小老儿虽是个粗鄙武夫,却搜集了二十多年灵草,对这些东西多少有些见识。”
“仙师今后若需要人跑腿,老朽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谢临川握着铁链,语气平淡。
“走快些。”
周鹤鸣立刻收声。
盘在谢临川手腕上的玉灵抬起头,淡金色竖瞳落在周鹤鸣后颈上。
周鹤鸣后背发紧,脚步立刻快了几分。
他方才在营中便看见了这条青蛇。
以他先天武者的感知,竟无法判断这条蛇究竟有多强,只能察觉到一股远胜寻常猛兽的压迫感。
周鹤鸣不敢再试探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两人绕开黑风寨外围的几处哨卡,从一条狭窄山缝钻入后山。
周鹤鸣在寨中住了两年,对这里的明岗暗哨十分熟悉。
哪些小路有人巡查,哪些山坡可以藏身,他全都记得。
“仙师,前面那间石屋便是老朽的住处。”
周鹤鸣抬起左手,指向山坳深处。
那里孤零零立着一座石屋。
屋顶和门前积了半尺厚的雪,门上挂着一把铜锁,附近没有土匪看守。
谢临川停下脚步,运转灵眼术扫过石屋。
屋中没有活人的气息,周围也没有埋伏。
“开门。”
周鹤鸣从腰间摸出钥匙,单手捅进锁孔,试了两次才将铜锁打开。
木门向内推开。
积在门槛上的雪被挤到两侧,一股浓重药味从屋内涌出。
石屋中的陈设十分简单。
靠墙摆着一张石床,角落里立着一口石缸,右侧木架上整齐放着七八个封蜡木匣。
木架最下层还有两个陶罐,罐口被布条扎得严严实实。
“仙师,这些就是老朽攒下的灵草。”
周鹤鸣指向木架。
“七株还算完整,另有两罐碎叶和断根,那些边角料品相太差,老朽平日用来泡水服用。”
谢临川走到木架前,揭开第一只木匣。
匣中垫着干燥棉絮。
一株紫色草茎躺在正中,只有拇指粗细,顶端长着三片半透明叶片,表面有微弱灵光流转。
谢临川并不认识此物。
可在木匣打开的那一刻,丹田中的人气出现了轻微波动。
草茎中确实蕴含灵气。
只是数量不多。
谢临川依次打开其余木匣。
七株灵草形态不同,保存得也不算好。
其中三株已经干枯,根须和叶片碎裂大半;另有两株被人采下时伤了根茎,药力流失不少。
真正称得上完整的,只有最后两株。
谢临川打开最末一只木匣时,玉灵猛地从袖口探出头。
木匣中放着一根小臂长的金色根须。
根须表面泛着柔和光泽,盒盖才刚揭开,周围的药香便浓了数倍。
玉灵昂着头,身体从谢临川手腕上立起一截,喉中连续发出低鸣。
它盯着金色根须,尾巴越收越紧。
谢临川伸手压住玉灵的脑袋,将它按回袖中。
这根金色根须来历不明,玉灵的反应却足以证明,其价值远在其余灵草之上。
谢临川合上木匣,重新扣好封口,贴身收入怀中。
其余灵草和两只陶罐也被他装入随身包袱。
“灵矿在哪里?”
“在寨中库房。”
周鹤鸣赶紧回答:“库房离聚义厅不远,外面有四个人看守。”
“他们都认得老朽,平日也不敢多问。”
谢临川抬手扯了扯铁链。
“带路。”
黑风寨东北角,两扇厚重木门立在山壁下方。
门外站着四名土匪。
几人身上裹着厚皮袄,靠着避风处轮流跺脚,腰间都挂着刀。
周鹤鸣走在前面。
绑住左腕的铁链被粗布层层缠住,又压在宽袖之下,断掉的右臂也藏在斗篷里,从外面看不出异样。
谢临川低着头跟在后面,只作寻常随从打扮。
“开门。”
周鹤鸣走到近前,冷声吩咐。
为首的土匪认出他,赶紧站直身体。
“周前辈?”
那人往周鹤鸣身后看了一眼。
“大当家不是让您去杀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
周鹤鸣脸色一沉。
“我要取几块矿石,误了我的事,你担待得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