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宫一番训诫之后，冯妙莲把姑母冯太后那些话，牢牢刻在心底。
元宏依旧时常传召。有时是在御书房批阅奏章，唤她过去侍坐；有时入夜召至内殿，一同观阅书卷。外人眼中看去，便是君王与贵人朝夕相对，情意缱绻，风月融融。
可只有冯妙莲自己清楚，每一次伴驾，她都提着十二分心神。
但凡两人闲谈，她言语都多了几分收敛，少了几分肆意。赏赐送过来，若是太过贵重稀罕，她便委婉推辞。实在推不掉，便尽数入库封存，绝不轻易拿来穿戴炫耀。
这日御书房，案头堆满各地呈送上来的简牍奏章。烛火摇曳，元宏揉了揉眉心，连日处理政务，神色间带着疲惫。冯妙莲立于一侧，执壶为他添上一盏热茶。
元宏放下朱笔，目光落在冯妙莲脸上:“往日在芳林园闲谈，你谈吐坦荡。如今反倒处处谨小慎微，是宫中何人难为你了？”
冯妙莲微微躬身：“陛下待臣妾宽厚，无人难为。只是身在后宫，礼法规矩在前，臣妾不敢逾越半分。”
元宏哪里猜不到缘由？长乐宫的训话，纵然太后不曾明说，可宫中消息四通八达，他心中大约知晓，冯妙莲受过一番敲打。
他轻轻叹了一口气：“朕知晓太后的顾虑。只是朕想寻一个能够说上几句真心话之人，何其不易。”
帝王的落寞，依旧如初见时那般。纵然手握天下，后宫佳丽众多，但能和他谈论心事的人，寥寥无几。他看重冯润，并不单单只是容貌，更是冯妙莲那份难得的通透心智。
“陛下是天下之主，一言一行皆牵动朝野与后宫。” 冯妙莲语声清淡。
“臣妾纵然得陛下垂顾，也不能不顾及后宫人心、朝堂议论。若是臣妾恃恩放肆，反倒会陷陛下于难处。”
元宏沉默许久，他心里明白冯妙莲说得句句属实。他虽是天子，可后宫平衡、冯氏外戚的牵绊，一样压在他肩头。许多心意，终究不能全然随心。
御书房外，内侍来来往往，这些对话，不知会传入谁的耳中。表面的亲近之下，处处都是需要提防的耳目。
冯妙莲回到瑶华院，已是夜半。院内烛火还亮着一盏，冯妙蓉尚未安睡，依旧在等她归来。
这些日子，元宏几乎不曾传召冯妙蓉。同样是冯府送入宫的姑娘，一样流淌冯家血脉，命运却一步步拉开距离。妙蓉不曾有过半句怨怼，可眼底那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，骗不了人。
“陛下留你到这般晚。” 妙蓉起身迎上来，语气平静。
“御书房批阅奏章，唤我过去侍坐。” 冯妙莲脱去外袍，神色有几分倦怠。
“妹妹怎么还未歇息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 妙蓉抬手拨了拨烛火，烛焰跳动，映得她脸上光影明明暗暗。
“如今宫里人人都说，陛下眼里只有姐姐一人。方才我听底下宫女闲谈，不少人私下议论，说我这个冯府的女儿，如同摆设一般。”
妙莲心口微涩。她记着太后的叮嘱，有意在陛下面前提起过妙蓉数次，希望元宏能够多照拂几分。可帝王心意勉强不得。
她心中也暗自疑惑，后宫不少妃嫔，陛下尚且会为朝堂权衡，故作温存以安外戚之心。唯独对妙蓉，始终只有礼数周全的礼遇，不见半分垂青。妙莲也猜不透，陛下究竟是不愿演这一出假意恩宠，还是另有别的考量。
“我在陛下跟前，不是没有提过你。” 妙莲轻皱着眉道。
“只是圣心难以强求。妙蓉，我不愿我们姐妹，被这深宫恩宠隔开。”
妙蓉垂眸，指尖绞着绢帕，淡淡一笑，那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：“姐姐不必为难。我懂，帝王宠幸之事勉强不来。我只盼安安稳稳度日，不争什么恩宠便是。”
话说得大度，可那份疏离，实实在在横在了二人中间。
妙莲看着妹妹，心中无力。她可以警醒自己不贪恋盛宠，可她没有办法，替妹妹抹平心底的失落。这座皇宫，最残忍的便是如此，纵然骨肉至亲，也要一同承受这份恩宠不均带来的隔阂。
深宫最是磨人心性，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温情，哪怕是一母同源的骨肉至亲。妙莲心中比谁都清楚，她们姐妹二人入宫的使命，从来不是相伴取暖，而是为冯家稳固朝堂后宫的权势棋子。
太后当初一手安排二女同入帝宫，本就是为保冯氏荣宠不绝，从不是为了顾及她们姐妹的情谊与归宿。
她身居盛宠风口，看似风光无限，实则步步受制、日日谨守分寸。而妹妹无宠无争，看似安稳无虞，却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日夜，默默吞咽着深宫冷眼与旁人闲言。
一人站在光里备受瞩目，一人隐于暗处无人问津，咫尺院落，却像是隔了万重宫墙。
妙蓉眼底的淡然，不过是长久失意磨出来的伪装。她早已看透帝王情爱偏颇，也看懂后宫冷暖炎凉，索性敛尽所有心性，不争不抢、不怨不嗔，只求安稳度日。可越是这般懂事通透，妙莲心中便越是酸涩难堪。
夜风穿庭而过，卷起阶前零落的梧桐黄叶，簌簌落地。秋意愈深，霜寒渐重。妙莲立在窗前，只觉心口沉沉发堵，胸腹间那股隐隐的闷胀寒意愈发清晰。
她抬手轻按胸口，只当是连日伴驾劳神、心绪郁结所致，未曾多想。
日子一日日流转，夏末褪去，秋意悄悄侵入宫墙。
外人所见，依旧是帝王时常召见冯妙莲，朝夕相见，一派融融光景。可光鲜外壳底下，冯妙莲步步如履薄冰。御前要克制本心，回院要安抚妹妹，还要时时提防后宫各处投来的暗箭。夜里常常难以安睡，心绪郁结。
入秋之后，夜里愈发寒凉。每每伴驾归来，夜风一吹，便觉得周身发冷，时而隐隐觉得胸口闷胀。起初只当是熬夜劳神，并未放在心上。
窗外梧桐叶子，已经开始片片泛黄。繁华还未落幕，可寒疾，已经悄悄埋下了伏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