牡丹亭赏花过后不过两日,长乐宫传下旨意,召冯妙莲单独赴殿觐见冯太后。
旨意传到瑶华院时,正是午后。院内梧桐投下大片阴凉,冯妙莲正在窗下梳妆打理发髻,听见太后传召,心底微微一凛。
冯妙蓉正坐在一旁刺绣,闻言心头一紧,放下手中绣绷:“姑母单独叫你,会有什么事儿呢?不曾叫我一同前去,想来是听闻了近日后宫的种种风波吗?”
冯妙莲迅速把发髻匆忙打理好。她心中明白,宣光殿晋位、牡丹亭赏花时的风波,这些在宫中的一举一动,没有一桩能瞒得过姑母冯太后。
冯妙莲起身,宫女上前为她整理衣饰,一身素色的浅碧宫装,不戴繁复珠翠,只簪一支素玉钗,褪去平日的明艳,务求恭谨谦卑。“我感觉,姑母找我,定然有一番话要敲打。”
“你千万谨言慎行。” 冯妙蓉拉住她的衣袖,低声叮嘱。
“姑母手握大权,一言一行皆能定我们的祸福,切莫逞口舌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冯妙莲随着传召女官穿行宫道,一路去往长乐宫。这座殿宇深沉肃穆,是整座后宫真正的权柄中心。殿外侍卫肃立,往来宫人脚步放得极轻,连说话都压到几乎听不见,无形的威压笼罩整座宫苑。
踏入正殿,殿内燃着沉水香,烟气袅袅。冯太后端坐在上位御榻之上,一身深紫锦缎常服,眉眼沉静,看不出喜怒。两侧侍女垂手侍立,偌大殿堂安静得只余下香灰坠落的细微声响。
冯妙莲伸手轻轻敛住衣襟,双膝微微屈下,上身深深伏低,行一揖礼:“贵人冯氏,拜见太后。”
“起身吧。” 冯太后声音不高,却自带一股威慑。
冯妙莲依礼站起,垂首立于殿下,不敢随意抬眼直视。
冯太后静静打量她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入宫不过短短时日,便得陛下格外垂爱,晋封贵人,风头几乎压过后宫所有人。近日御花园牡丹亭之中发生的事,想必你心中也清楚。”
话语平淡,却字字都点在要害之上。
“妙莲知晓。” 冯妙莲低声应答。
“因陛下恩典,引得后宫诸位贵人心中不快,生出不少闲言,是妙莲行事不够周全。”
“倒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。” 冯太后微微抬手,殿内侍奉的宫女内侍,尽数躬身退至殿外,殿中只剩下姑侄二人。
“我将你与妙蓉送入掖庭,本就是要冯氏家族,女子牢牢站稳后宫,得帝王看重,原是我期许之事。”
冯妙莲微微一怔,没有接话,静听下文。
“可盛宠如火,能暖人,亦能焚身。” 冯太后语调沉了几分,目光牢牢锁在冯妙莲身上。
“你如今刚入宫便独得陛下眷顾,周贵人、韩才人一干人心中积怨,已然显露。 后宫众心不服,怨恨都记在你冯妙莲头上。最后,旁人不会说陛下偏爱,只会说冯家侄女恃外戚之势横行内宫。”
这句话,重重砸落下来。
冯妙莲心口一沉。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层,可经由冯太后口中道出,才真正体会到其中凶险。
外戚二字,既是靠山,亦是枷锁。一旦后宫矛盾激化,朝堂之上便会生出非议,到那时,非但她自身难保,连冯府满门都要受牵连。
“侄女愚钝,只知谨守本分,却未曾想得这般深远。还望姑母教诲。” 冯妙莲微微躬身,肩头轻轻敛下,垂着眼睑,神色恭谨,一副潜心受教的模样。
冯太后静静打量她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陛下少年心性,对你多有青睐,那是你的缘分。但你要记住,君王的喜爱,从来不能当做唯一依仗。不可恃宠而骄,不可处处抢占风头。得蒙赏赐,切莫大肆张扬;陛下传召,也该懂得分寸收敛。万不可仗着这份恩宠,就忘了后宫的平衡。”
冯妙莲恭顺的垂眸道:“侄女记下姑母训诫。”
“还有妙蓉。” 冯太后话锋一转,提到了冯妙蓉。
“你们姐妹二人同入宫中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如今恩宠尽数落在你身上,妙蓉难免落寞。你身为姐姐,要多照拂,莫叫骨肉之间生出嫌隙。若是姐妹离心,便是再好的圣眷,也撑不起冯家。”
冯妙莲心底泛起一丝酸涩。那日雨中,她与妙蓉的一番谈心还历历在目。
“侄女定会善待妹妹,不敢忘怀骨肉情分。”
冯太后望着阶下恭谨应答的冯妙莲。这个侄女聪慧通透,遇事沉得住气,的确是一块好料子。可聪慧的人,若是拿捏不好恩宠的分寸,也一样会行差踏错。
“你是个聪明人,该懂我今日这番话的用意。” 冯太后缓缓靠回榻上,声音淡下来。
“陛下的心,你留不住。这宫里,今日万千宠爱,来日便可能弃如敝履。真正能护得住你的,是冯家的势力,是你的自持隐忍,而非少年君王一时的情意。”
殿内香烟缭绕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冯妙莲深深屈膝:“侄女谨记姑母这番教诲,时刻自省,不敢有半分骄矜。”
“回去吧。往后行事,多掂量几分。” 冯太后挥了挥手。
“侄女告退。”
冯妙莲躬身退下,一步步走出长乐宫大殿,殿内那份沉敛的威压依旧缠在周身,行至殿门外,方才觉得肩头那股无形重压稍稍消散。
廊外白日的日光刺目,风掠过檐角铜铃,叮咚轻响,她静立在台阶之下,久久没有迈步,心底反复回想着方才殿中那一番言语。
姑母一番训诫,没有苛责,却句句敲在骨头上。
君王情意不能永保恩宠,唯有家族与自持,才是立足深宫的根本。
回到瑶华偏院,冯妙蓉连忙迎上来,满眼担忧:“姐姐,姑母同你说了什么?没有什么麻烦的事情吧?
冯润抬眼望向院中繁盛花木,低声吐出一句:“姑母提醒我,盛宠是火,万万不可引火焚身。”
晚风掠过庭院,树叶沙沙作响。眼前的荣华像一场美梦,可梦的底下,全是看不见的荆棘罗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