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，阳光白晃晃地铺在操场上。
周晚站在旧游泳池入口，校服袖口照旧卷到手肘，手里转着一串钥匙。她旁边停着一辆半旧三轮车，车斗里放着长竹竿、手电筒、一捆白色粉笔、几瓶矿泉水和一只红色塑料桶。桶里还有半桶食堂用剩的鱼杂——锅德特意留着给猫的，猫今天没来。
“学生会非正常事务小组第一次周末行动，”她把手里的表格举起来，像宣旨一样念，“地点：旧游泳池。时间：上午九点到十一点。参与人员：林默、通小七、玄清、王小明、周晚。”她顿了顿，朝多宝和龟灵点点头，“你们是编外协助。小瑶负责后勤。药箱带了没？”
小姜从后面走上来，抱着药箱，轻声说带了。
旧游泳池在实验楼后面，被铁网围着，门上的锁早锈了。周晚试了三把钥匙才打开。铁门推开时，一股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。池水早排干了，池底积着层黑乎乎的泥和落叶。池壁长满青苔，几道裂纹从池沿一直裂到池底。正午的太阳照不进去，里面阴凉得有些过分。
“去年有只白猫淹死在这里。”周晚蹲在池边，伸手指着池底东南角，“就是那个位置。水放干之后，猫身上全是泥。后来保洁把猫捞走了，但没过多久，就有学生说晚上看见池里有东西在动，白乎乎一团。还有人听到猫叫，从池底下面传上来。”
她说完，看了眼玄清：“今天带你，主要因为猫都亲近你。如果这池里真有古怪，可能跟那只猫有关。”
王灵官已经开始架手机：“道友好，今天周末特别行动，查旧游泳池。我先带你们绕一圈。”他站在池边慢慢走，镜头扫过池底。弹幕里有人说“看着就阴”，也有人说“哪有鬼，都是传说”。王灵官没理，只把镜头对准池壁那些裂缝，提醒大家看：“这些裂法不对劲。普通水池裂，是沿着结构应力走。这些裂法像画符——从东南角往四周扩散，中间还有对折的纹路。”
周晚看他一眼：“你也懂这个？”
“前世守过天门，见多了。”王灵官咧嘴，“这池子底下多半被人布过东西。就是不知道是阵，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元始天尊沿着池边走了半圈，忽然停住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摸了摸池沿内侧一块松动的瓷砖。瓷砖下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，像烧过的香灰，又不太一样，带点咸腥。他用指尖捻了捻，又放到鼻前。通天凑过来：“什么味？”
“鱼腥草加骨粉。”元始天尊说，“有人在这里引过水灵。应该是想借旧池的地气养什么东西，但没成，或者中途断了。”
周晚眼神一凛：“什么人会来我们学校池塘搞这个？”
元始天尊起身，看向池底：“这池子没水，所以水灵早走了。引灵的人可能也不在了。但阵脚没清干净，留在底下了。你们看到那些裂缝，是阵线。顺着裂，能推回阵心。”他朝多宝示意。多宝从背包里取出五枚小旗，分五色，依次插在池岸五个方位。五色小旗在微风里轻轻一展。
“先定住。再找。”多宝说。
玄清把狸花猫从角落里抱出来。它今天跟来了，一直躲在周晚的三轮车下面。被放到池边时，它弓着背，朝池底低低叫了一声。那声音又短又闷，全无平时讨食的甜腻。它冲着东南角，一步不肯往前。毛都炸开了。
“猫知道。”周晚轻声说，“它上次也是这样。我们没敢让它过去。”
“我去。”玄清说。他沿着湿滑的池壁走下去，动作又慢又稳。没有带手电，没有带剑。他走到池底东南角，蹲下，手掌虚虚按在泥地上方两寸。几秒后，他说：“底下有东西。很小，很硬。像是一片……鱼鳞。”他抬眼望向池沿的元始天尊，“玉做的。”
多宝一听，脸色微变。她快步走到池边，从工具箱里取出一面铜镜，铜镜背面对着池底方向照过去。铜镜没有发光，但镜面迅速蒙上一层雾。她念了两句，再翻过来。镜中映出池底东南角的位置，隐隐约约能看到泥里埋着一点青白色，形状确实像鳞片。鳞片下有极细的纹路，像血管，又像网。
“是水灵鳞。”多宝压低声音，“有人把水灵鳞埋在池底当引子，想借水性灵气养什么。后来水灵鳞被泡坏了，灵气散光。池底才渗出一股怪味。猫淹死那晚，应该是被残留的水灵幻象拖进池里的——猫能看到灵体。那东西不是害人，是溺水前被吓到了。”
元始天尊说：“把水灵鳞取出来。”
玄清点头，用手指轻轻拨开那层浮泥。他做得极慢，像在给伤口清创。片刻后，一枚小指大小的青白鳞片被他夹在两指间取了出来。鳞片已经不透了，布满细裂，像一块碎掉的旧瓷。上面那股咸腥气更浓了。周晚用红塑料桶装了半桶清水，玄清把鳞片放进去。水面晃了几晃，竟泛起一圈极淡的银光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散开，又很快消失。然后，满桶水忽然变清，比普通自来水还要透亮几分。
“这就化了？”王灵官把镜头凑近，“池底不用再处理了？”
“再拿粉笔画几道安土符。”元始天尊说，“五行一调，剩下的让地气和阳光去养。这池子年底重新放水，还能用。”他看周晚，“找两个学生，把池边杂草清了。别让猫再靠近。”
周晚点头，从口袋里拿出那捆粉笔，挑出三支，分别递给通天、王灵官、玄清：“好。你们画符，我去安排清草。中午食堂开小灶，学生会报销一半。别点太贵的，我穷。”
通天接过粉笔，蹲在池边画符，手法比在学校黑板上画乌龟时不知好了多少。但画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在符脚添了条小鱼，说：“留个纪念。”王灵官在对面喊：“别乱加东西，多宝会骂。”话音刚落，多宝的冷笑就从上面传下来：“我都看见了。今晚值夜表，通小七多排一班。”通天惨叫一声，粉笔差点掉进池里。
忙到日头偏西，旧游泳池总算收拾停当。周晚把铁门重新锁上，钥匙挂回腰上，长出一口气：“这事了了。下个目标，图书馆地下一层。管理员已经跟我反映三次了，说晚上有翻书声。改天再约。”她说着冲元始天尊扬了扬手机，“我拉了个群，叫‘正常事务处理小组’——别弄混，不正常的才找你们。有事群里圈我。”
王灵官把手机支架折起来，问：“那猫呢？还跟不跟？”
狸花猫正跟在玄清脚后，尾巴竖得像根小旗杆，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了。它走到元始天尊面前，用脑袋顶了顶他的鞋。元始天尊没动。通天从后面把猫抱起来：“走吧，回去洗个澡。今晚多宝值夜，你上我那儿睡。”猫缩在她怀里，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。
天色渐渐变粉。云像被人用手揉过，厚厚地堆在天边。保安室的灯还没亮，但窗台上已经蹲了灰鸽子，正用嘴整理羽毛，眼睛看着走回来的几个人，像在检阅。
锅德站在食堂门口，抄着大勺喊：“回来了？正好，绿豆汤刚冰好。听小瑶说你们今天去查游泳池，还顺道得了一枚水灵鳞。拿来看看，我给加道汤——不放鳞，就看看成色。”他身后，鬼修三人组已经围着冰镇绿豆汤开始分碗。小姜把药箱放下，接过碗先递给小瑶。
元始天尊接过绿豆汤，喝了一口。清甜，带一点金银花的苦，又冰得刚好。他站在梧桐树下，听着满校园的蝉鸣和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。玄清坐在他旁边，把一块饼干掰成小块喂猫。猫吃得很斯文。通天靠在不远处的单杠边，跟多宝说她画的符鱼有多好看。王灵官开着直播吃第三根冰棍，一边吃一边回弹幕。小周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着两袋猫砂和一袋猫粮。陈岩发来消息，问后墙修好没有。后墙那边，已经看不出补过的痕迹，只在墙根亮着一小片新生的草。
一切都很普通。普通得让元始天尊几乎忘了自己在洪荒是什么人。杯子里的绿豆汤荡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一眼，水面上映出一片小小的、亮晶晶的晚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