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松谷风波既定,边疆军营重归整肃。
连日来,军纪严明,斥候巡遍百里边防,叛军余党尽数清剿,边关再无半分异动。将士各司其职,只当那日山间所擒孤女,不过是个妄图攀附权贵、扰乱军纪的寻常野心女子。
无人过问、无人在意后山那座废弃旧营。
更无人知晓,那一方荒芜囚地之中,正滋生出足以颠覆人心的滔天怨毒。
废营破败漏风,四野荒草萋萋,寒风吹透薄败窗棂,昼夜温差刺骨难熬。
苏晚被单独囚于此地,无衣御寒、无食果腹、无人答话。
昔日她精心维持温顺纯良、柔弱无辜的假面,早已在萧珩那句冰冷宣判里彻底碎裂。
数年蛰伏北疆,忍清贫、藏锋芒、压野心,只为等待黑松谷这一场天赐劫数。
她算准伏兵、算准时机、算准人心、算准太子知恩必报的性情。
她笃定一场舍身相救,便能一跃踏入皇权中心,从此荣宠加身、权掌东宫、步步登顶。
可千算万算,唯独漏算了——这一世的萧珩,根本不受她的恩情裹挟,更是提前洞悉了她所有算计。
数年筹谋,一朝尽空。
从云端美梦,直直坠入泥沼囚狱。
饥饿、寒冷、孤寂、不甘,日夜啃噬她的骨血。
数日囚禁,早已将她最后一丝隐忍碾碎殆尽。
废营角落,苏晚蜷缩在地,脸色青白憔悴,眼底却再无半分柔弱怯懦。
取而代之的,是偏执疯魔、阴鸷刺骨的恨意。
她想不通。
为何既定的宿命会被推翻?
为何本该感念她救命之恩、对她百般偏爱纵容的太子,会对她狠绝至此?
为何她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,最后困住的偏偏是自己?
“凭什么……”
沙哑细碎的自语,在空寂废营里悠悠回荡。
凭什么顾景鸾生来家世鼎盛、亲人满堂、一生安稳顺遂?
凭什么萧珩前世负尽天下、罪孽滔天,今生却能重来赎罪、护她阖家无忧?
凭什么唯独她,机关算尽、步步落空、深陷炼狱、一无所有?
不公。
尽数皆是不公。
她原本该是东宫最尊贵的侧妃,该是搅动朝野、权倾六宫的掌权者,该踩着顾氏满门的血骨登顶高位。
既然荣华路被生生斩断,那她便不求荣华、不求富贵、不求攀附。
她只求——同归于尽。
阴暗潮湿的囚地,彻底催生出她心底最深的恶。
温顺假面彻底剥离,剩下的,是经年蛰伏的城府、绝境滋生的疯戾、满盘皆输的滔天怨毒。
她身在荒营,看似身陷绝境、无力反抗。
可没人知道,她蛰伏北疆数年,早已暗中埋下隐秘暗线。
她从不只靠一场救命赌局翻盘。
早在数年之前,她便悄悄笼络过北疆散落的流民势力、暗处残部,只为日后登顶多留一重保障。
从前她想靠着这些势力辅自己登天。
如今,她要用这些暗线,掀翻所有人的安稳。
寒风穿营,苏晚缓缓抬眸,眼底是死寂的疯狂。
萧珩毁她前路、断她荣途、囚她肉身。
那她便毁他所求、破他所护、乱他死守的安稳太平。
他最惜京城岁岁安宁,最护顾氏阖家顺遂,最念顾景鸾一世无忧。
那她便尽数毁去。
……
主营帅帐之内,灯火长明。
萧珩端坐案前,指尖翻阅边防卷宗,眉眼沉冷淡然。
数日以来,他隔时段落暗卫探查废营动静。
得知苏晚已然褪去所有伪装,终日静默蜷缩,看似奄奄一息、再无反扑之力。
在外人看来,不过是绝境之人,认命颓靡。
可重生两世、深谙其心的萧珩,心底无比清醒。
苏晚最擅长的,从来不是张扬作乱,而是蛰伏隐忍、绝境蓄力。
她越是安静,越是死寂,便越是凶险。
真正的毒,从不在张牙舞爪之时,而在悄无声息滋生的刹那。
他不急于处置她。
他要留着这颗毒瘤,慢慢看着她所有底牌逐一暴露。
他要亲手碾碎她每一次反扑的野心,让她每一次筹谋都尽数落空,让她穷尽手段,终究只能困于方寸囚地,日日绝望、夜夜煎熬。
前世她暗蓄势力、暗中布局、悄无声息屠灭顾家。
今生他便守死所有暗路,步步截杀、层层封锁,让她永世不得翻身。
帐外夜风呼啸,卷起边关黄沙。
萧珩抬眸望向京城方向,眼底戾气尽敛,只剩浅浅温软与笃定。
边疆祸源已锁,暗毒已囚。
只需肃清所有余孽,扫尽所有隐患,待他归京,便可换顾景鸾与顾府一世长治无虞。
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。
却不知,后山废营之内,那株被逼至绝境的毒花,已然悄然伸出了第一缕复仇暗根。
苏晚放弃了攀附东宫的生路,转而开启了一条同归于尽的死局。
看似风平浪静的边疆,早已暗流穿地,毒机暗藏。
一场比前世更疯狂、更阴毒、更不择手段的算计,已然悄然启程。
温柔安稳的京城盛世,即将迎来第一波无声杀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