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昼长,上苑风柔。
一日课业缓缓落幕,晚霞漫过朱墙琉璃,将整座宫苑染得温润绵长。
宗室子弟陆续散学,嬉笑结伴离去,喧闹褪去,书斋渐渐清净。
顾景鸾不急着起身,低头将案上笔墨一一规整,字帖叠放整齐,举止慢条斯理,自带一份远超稚龄的沉稳恬淡。
重活一世,她最贪恋的便是此刻这般干干净净的安稳。
没有刑场血色,没有冷宫凄寒,没有家破人亡的绝望,只有少年读书、岁月悠长、家人皆安的寻常光景。
她站起身子,舒展小小肩头,眼底清透平和,无恨、无扰、无筹谋。
两世紧绷的心弦,在这无忧无虑的深宫朝夕里,终于得以轻轻松弛。
宫道长廊光影错落,内侍前来传报,顾府车马已至宫门,家中兄长入宫接她回府。
听闻兄长二字,顾景鸾沉寂的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浅浅暖意。
前世她困于情爱、迷于深宫,常年流连宫内,甚少归家陪伴亲人,总觉得来日方长,直到最后阖家倾覆,才知人间最珍贵的温暖,早已被她亲手荒废。
这一世,所有兄长皆风华正茂、仕途坦荡、无一折损。
祖父康健,父母安泰,顾家荣光依旧稳稳矗立朝堂。
这便是她重生最好的救赎。
她提着小裙摆,步伐轻快却不张扬,顺着长阶缓缓下行。
廊柱转角处,七岁的萧珩静立侧身。
他刚收完课业,一身锦衣端正,眉目清贵淡漠,本欲径直返回东宫,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那道轻快稚嫩的背影上。
整整一日同堂求学,两人咫尺同室,却全程陌路。
他依旧没有上前,没有开口,没有半分惊扰。
旁人只当是太子天性清冷、不苟言笑,对寻常宗室子弟素来疏离。
唯有他自己清楚,这份刻意的冷淡,是他穷尽心力的克制与成全。
他怕自己稍有靠近,便会勾起她前世阴影;
怕自己一丝温情,便会让她心生戒备、步步退避;
更怕自己这满身迟来的悔恨,惊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岁月。
他静静立在阴影里,看着她眼底难得的鲜活暖意,看着她奔赴归家的方向。
从前他不懂珍惜,把她的满腔真心踩入泥泞,把她阖家忠良推入深渊。
如今重来一次,他只敢远远观望,不敢沾染半分她的人间安稳。
顾景鸾全然未曾留意转角处的少年目光。
于她而言,萧珩早已是前世翻篇的旧人、血海深仇的源头。
今生陌路相逢,便是最好结局。
行至宫门口,熟悉的青帷车马静静等候,一道挺拔温润的青衫身影立在阶前。
是她的三兄顾景砚。
少年眉目俊朗、温雅谦和,年少登科、前途明朗,正是一生最风光坦荡的年岁。
见小妹出来,顾景砚眼底瞬间漾开宠溺笑意,快步上前,俯身稳稳牵住她的小手:“今日入宫习学可还顺遂?可有受委屈?”
掌心温热宽厚,是独属于兄长的踏实庇护。
顾景鸾仰头浅笑,软糯摇头:“课业很顺,宫里很好,无人欺负我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平和真切。
前世她从未有一日,能这般坦然告知兄长一切安好。那时满心偏执情爱,满腹深宫烦忧,从不肯对家人吐露半分真心。
顾景砚揉了揉她的发顶,温柔浅笑:“那就好,兄长今日特意早来接你,归家给你做了你爱吃的小点心,其余七位兄长都在府中等你。”
八位兄长悉数疼她、护她、宠她。
这份满门温柔,是她两世拼尽全力也要死守到底的执念。
顾景鸾心头暖意满溢,乖乖被兄长牵着转身登车。
车马缓缓启动,驶离宫门,渐渐远去。
廊下的萧珩走出阴影,伫立阶上,遥遥望着顾府车马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晚风拂动他的衣袂,小小少年的眼底,覆满无人知晓的落寞与酸涩。
他也想要这样明目张胆、毫无保留守护她的资格。
可前世罪孽横亘山海,他这一生,终究只能做暗处的旁观者。
他护得住她的前路安稳,护得住顾家朝堂无虞,却再也护不住与她并肩同行的资格。
日薄西山,宫墙沉沉。
一方是人间阖家温软,岁岁安然。
一方是孤身暗藏悔债,岁岁独行。
两人同携重生记忆,同历一世苦难归来。
她挣脱宿命,向阳而生,满心皆是家人安稳。
他困于过往,负罪而行,余生只剩默默赎罪。
看似毫无交集的无忧日常里,早已注定——
今生所有的两两相安,终将抵不过宿命暗藏的殊途对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