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的朝见已然落幕,暖融融的春日阳光铺满长长的宫道,海棠花瓣随着微风悠悠飘飞。
今日是顾景鸾五岁第一次入宫的日子,没有暗流涌动,没有亟待爆发的风波,眼下的皇城,依旧是一派平和悠然的光景。
方才在御前那一番看似随口而出的话,她不过是提前埋下一道长远的伏笔,短时间之内并不会掀起半点涟漪。如今诸事未起,苏晚尚不知身在何方,朝堂之上没有针对顾家的算计,东宫之中也没有祸乱朝局的眼线,一切都还停留在最安稳无忧的时候。
顾景鸾暂时将血海深仇压进心底最深处。复仇、设防、规避劫难,都是漫长的棋局,不必急于一时。眼下,她要先好好看一看,这一世还未被鲜血浸染的皇宫。
跟随着引路宫人,她没有立刻登车回府,而是遵皇后旨意,前往皇子公主日常开蒙学习的上苑书斋,短暂留宫一日,与宗室孩童一同听课习字。
前世的这一日,她满心满眼都是初见萧珩的悸动,上课时分神走神,频频偷望坐在前排的少年太子,连先生讲授的课业都没有听进去几分。
这一世,她心境早已天差地别。
小小的身影端端正正坐在靠窗的案几之前,一双白嫩小手握起毛笔,一笔一划描摹着启蒙字帖,神情沉静专注,周遭孩童嬉笑打闹,都难以分走她半分心神。
书斋之内,十余位宗室子弟嬉笑玩闹,孩童清脆的笑闹声此起彼伏,正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无忧无虑。谁也想不到,这个安安静静练字的小姑娘,灵魂里装着两世的血海悲歌。
坐在最前方主位的萧珩,目光时不时不经意地扫过后方靠窗的那道身影。
他同样带着前世全部的记忆,午门刑场的血色、冷宫之中的诀别日夜啃噬着他的心。可他同样清楚,此刻一切悲剧远未发生,如今的时光,是难得的、偷来的太平岁月。
方才帝王提出让他多与顾氏子弟相交,他出言推辞,便是不想再制造出过多明面的交集。
他没有上前搭话,没有主动靠近,只是端正坐好,听太傅讲授经义,只是那一颗历经一世悔恨的心,始终无法如同表面一般平静。
他也想就这般安然度日,可前世的罪孽如枷锁缠身,他不敢松懈。他悄悄在心中谋划,往后不动声色地关注顾家动向,提前排查朝堂之中潜在的隐患,在无人察觉的地方,悄悄筑起一道保护的屏障。
太傅讲完一段经文,便留出半刻休憩的时辰。
一众孩童立刻散开,追逐着跑到庭院之中,扑蝶、闲谈、掷玩石子,喧闹声洒满庭院。不少宗室小郡主、小世子好奇地围过来,想要拉顾景鸾一同游玩。
“景鸾,快来和我们一起玩!”
顾景鸾放下毛笔,抬眸望向一众天真烂漫的同龄人,短暂地恍惚一瞬。
这样无忧无虑的光景,是她两世以来,几乎从未好好感受过的时光。前世她早早困于情爱,后来又坠入深渊,这样纯粹简单的孩童欢愉,早已离她远去。
她微微一笑,顺着孩童的邀约站起身,柔和地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她决定暂且放下心底沉甸甸的仇恨。
仇要报,家要护,但不必时时刻刻紧绷心弦。她也要好好体会这份迟来的年少闲情。
她跟着一众孩童跑到院中,看粉蝶绕着花丛翩跹,听身边孩童叽叽喳喳说着宫里的趣事,眉眼间难得漾开一抹发自内心的松弛。
这一幕落在萧珩眼中,他不由得微微一怔。
他见过她崩溃绝望、恨入骨髓的模样,见过她在冷宫里蓬头垢面、心如死灰的模样,却从未见过这般轻松柔和的神情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生出一种奢望:倘若两世的苦难从来都没有发生,他们本就该是这样,于宫苑之间一同长大,岁月平和,无仇无怨。
可转瞬之间,前世的惨烈画面又猛地闯入脑海,那一点虚妄的期盼迅速消散。
萧珩轻轻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。
他没有上前,只是独自立在书斋的廊檐之下,远远望着庭院之中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他不会前去打扰这份短暂的安宁。
他只愿,自己可以在暗处守着这份安宁长久存续。
春光正好,孩童嬉闹,宫苑岁月一派悠然。
表面之上,只有无忧无虑的读书嬉游,无人知晓,两颗背负着未来宿命的心脏,正各自藏着截然不同的心事。
一场关乎整个王朝的棋局,正于无人所见之处,悄然布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