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御前藏锋，双向瞒局
金銮殿肃穆巍峨，龙涎香沉敛肃穆，百官垂立，鸦雀无声。
五岁的顾景鸾缓步踏入殿中，小小一身锦裙素雅端庄，步态稚嫩却稳而不乱。
谁也看不出，这副天真软糯的孩童皮囊里，装着一场跨越两世、家破人亡的血海余生。
她依礼乖巧跪拜，童音软糯清亮，礼数周全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龙椅之上，帝王看着顾家最小的郡主，眼底带着惯有的温和赏识。
顾家世代忠良，八子栋梁，朝野倚重，连带着这唯一的小女儿，也格外得圣心偏爱。
“起身吧。”帝王声线平和，“今日入宫，可有见闻趣事？”
寻常五岁女童，入宫大多怯生腼腆、言语稚气。
可顾景鸾心中清明如镜，字字早已斟酌妥当。
她缓缓抬眸，眉眼纯澈无害，语气软糯天真，看似孩童随口闲谈，实则句句暗藏机锋、前置破局。
“回陛下，方才路上，奴婢听闻内侍姐姐闲谈，说北疆流民之中，有孤女欲送入宫中教养。”
此言一出，殿内无人在意，只当孩童听了闲话随口复述。
唯独立在储君位次的七岁萧珩，瞳仁微不可察一缩。
他重生归来，比谁都清楚——
这一句看似无意的闲谈，是顾景鸾精准掐住的苏晚入宫唯一命脉。
她要提前截杀苏晚的入宫之路。
前世苏晚便是借着这一次流民甄选、孤女入宫的机会，名正言顺踏入皇城，从此扎根深宫、挑拨离间、掌控暗卫、倾覆顾家、祸乱朝纲。
萧珩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。
她才五岁。
却已布局精准、先手制人、步步封死死敌前路。
可他不能表露半分，只能静静伫立，目光沉沉落在她稚嫩的侧脸上，心底只剩无尽酸涩与悔恨。
是他前世愚蠢，逼得一个天真少女，硬生生练成这般步步藏锋、寸寸算计的模样。
顾景鸾浑然不觉身侧那道沉重隐忍的视线，依旧一副懵懂孩童姿态，软软续道：
“奴婢听闻，深宫最是磨人心性，无根无依的孤女骤然入宫，无人约束、无人教养，心性极易偏斜。”
“宫中规矩森严，若是品性未定之人入宫，恐生是非、扰内宫安宁。”
句句温柔乖巧，字字大公无私。
她不说任何人坏话，不指责任何举荐之人，只以孩童天真视角，点破「无根孤女入宫易生祸端」的隐患。
既保全自己，又暗断苏晚所有入宫契机。
帝王闻言，微微颔首，心底悄然生出几分考量。
皇家养女、孤女入宫，看似善举，可若是心性不正、暗藏野心，日后必成深宫隐患。
前朝便有流民孤女入宫乱事的先例，不可不防。
顾景鸾见圣心微动，心底冷静落定。
成了。
她不需要激烈辩驳、不需要举证揭发、不需要引人猜忌。
仅凭一句孩童无心稚语，便足以在帝王心底，埋下杜绝陌生孤女入宫的种子。
暮春苏晚入宫的那条天赐捷径，已被她徒手斩断大半。
百官依旧静默无议，无人察觉这短短几句童言，暗藏着颠覆两世宿命的滔天布局。
唯有萧珩，心神彻彻底底被牵动。
他太懂她了。
懂她的隐忍、懂她的决绝、懂她恨透了所有祸源、绝不重蹈覆辙。
可同时，他心底生出一丝极致苦涩的清醒——
她布局的每一步，都是为了彻底远离他、护住顾家、推翻他前世的一切。
她的重生，只为复仇，只为守护，从未有半分一毫，是为他而来。
御前问话落幕，顾景鸾乖巧退至一侧，垂眸敛目，温顺安分。
小小身躯站得笔直，心底早已铺好下一步棋路。
断苏晚入宫路，只是第一步。
接下来，她要提前盯住东宫暗卫体系，掐断苏晚未来操控死士、拿捏亲信的所有可能。
再逐一规避八位兄长前世的所有朝堂陷阱、战场死局、构陷冤案。
这一世，她要顾家满门平安顺遂，要所有仇人血债累累、报应不爽。
殿中静穆片刻，帝王忽然看向身侧太子，温声吩咐：
“珩儿，你身为储君，当亲近忠良。日后可多与顾氏子弟往来，亲近贤臣，端正心性。”
此话一出，等于亲口定下太子与顾家亲厚绑定的朝局基调。
前世，这层绑定成了苏晚挑拨离间、构陷顾家结党营私的最大罪证。
今生，帝王再度重提。
顾景鸾心底瞬间一凛，戒备骤升。
她绝不要再度与萧珩绑定牵绊！
前世的储君青睐、朝野联姻，最终全部变成屠灭顾家的利刃！
她正要开口委婉推辞。
下一瞬，身侧稚嫩却沉稳的少年声音，率先响起。
萧珩垂首躬身，礼数周全，语气平静恭顺，却字字暗藏私念：
“儿臣遵旨。只是儿臣近来需潜心读书、修习储君课业，恐无暇常扰顾府。”
他主动推开了帝王赐下的亲近机会。
主动斩断了朝野对太子、顾家绑定联姻的所有预判。
主动成全了她想要彻底割裂、毫无交集的心愿。
顾景鸾微微一怔，心底倏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异样。
今日的萧珩，太过安分、太过懂事、太过疏离。
全然不似前世年少时的温热亲近、步步纠缠。
她只当是孩童天性、储君自重，转瞬压下疑虑，再度恢复冷然戒备。
可她看不见，萧珩垂落的眼眸深处，是翻江倒海的悔恨、隐忍、赎罪与偏执。
他知道她怕什么、恨什么、避什么。
前世他绑她太深、伤她太狠。
这一世，他明面放手、暗地护持。
她要无牵绊，他便主动避嫌，不扰她分毫。
她要杀仇敌、护家人，他便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，替她扫清一切障碍、挡下所有风雨、锁死所有阴谋。
金銮殿君臣议事落幕，众人依次退朝。
走出大殿，春风扑面，日光清亮。
顾景鸾小步前行，决意从此刻起，彻底避开萧珩所有轨迹。
而身后，七岁的太子静静伫立殿阶之上。
目光遥遥锁住那道稚嫩决绝的背影，眼底是无人读懂的、跨越两世的深情与赎罪。
两人皆携前世血海重生。
一人决意陌路、斩断情丝、杀伐破局。
一人决意隐忍、暗中赎罪、护她一生。
双向重生，双向隐瞒，双向博弈。
看似初见平静无波，实则两世恩怨、血海深仇、宿命纠缠，早已暗流汹涌、死死交织。
而顾景鸾尚不知——
她刚刚斩断苏晚的入宫之路，暗中有人已经提前动手，为苏晚改换了另一条更加隐秘、无人能查的入宫死局。
真正的凶险，才刚刚悄然藏入暗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