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双生旧梦，宿命对弈
御花园海棠落径，春风拂絮，落英铺了满地轻柔粉白。
方才刻意侧身绕行的动作，不过是顾景鸾一瞬间的决断。
五岁稚弱身躯里，装着两世尸山血海沉淀下来的冷心狠骨。
前世此刻，她初见年少萧珩，眼底藏满懵懂倾慕，怯生生行礼、软软答话，把一场初遇酿成十年情劫，最终引狼入室、阖家倾覆。
今生重来，她半分贪恋不留，半分交集不续。
擦肩而过的刹那，顾景鸾余光都未分给身侧的锦衣幼童半步，小步稳稳前行，身姿乖巧温顺，内里却是寸寸冰封、步步算计。
身后，七岁的太子萧珩驻足原地，身形僵凝。
不同于前世懵懂孩童的困惑，此刻他清澈的眼底，轰然翻涌着血色残梦、冷宫残影、满门枭首的滔天记忆。
他——也重生了。
重生回到五岁初见顾景鸾的这一年。
上一世的种种，不是虚妄浮梦，是他亲手铸成的滔天罪孽。
他记得自己如何轻信苏晚、如何漠视忠言、如何一纸密报定死顾家罪证。
他记得午门刑场漫天血色，记得顾家百余口人尽数殒命，记得那八位铮铮兄长含冤而死。
他更记得冷宫深处，顾景鸾毒发吐血、含恨倒在他面前，那双盛满绝望与恨意的眼眸，成了他余生每一夜的梦魇。
后来真相大白，苏晚卧底败露、祸乱朝纲，江山动荡、朝野倾覆。
他坐拥万里江山，独坐冰冷东宫，余生岁岁年年，只剩无尽悔恨、无尽孤苦、无尽赎罪无门的煎熬。
他悔自己愚钝偏执、识人不清。
悔自己凉薄绝情、错杀忠良。
悔自己亲手碾碎唯一真心、亲手屠灭挚爱满门。
苍天垂怜，予他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可方才初见，他满心狂喜、满心弥补之意，想要复刻年少温存，想要护她、补偿她、护好顾家满门。
换来的，却是她彻骨的漠然、刻意的避让、形同陌路的疏离。
萧珩小小的身躯微微发颤，心底翻涌着成年人的崩溃与酸涩。
她也重生了。
只有这一个解释。
只有她带着前世记忆归来，才会彻底斩断初见情愫，对他避如蛇蝎。
她恨他。
彻彻底底，入骨入髓，再无半分旧情。
前世他亲手将她推入地狱，今生归来，她第一件事，就是彻底远离他、背弃他、斩断所有宿命牵绊。
知晓真相的落差、迟来的悔恨、无力的酸涩，瞬间淹没萧珩整颗心脏。
他高高在上、众星捧月的太子生涯，第一次生出惶恐、无措、卑微的情绪。
他想开口唤她，想上前解释，想告诉她他已知错、他会弥补、他会护她周全。
可看着那道决绝疏离的稚嫩背影，他寸步难移。
他不配。
前世罪孽滔天，他确实不配再得她半分青睐、半分原谅。
顾景鸾对此一无所知，亦毫不在意。
她依旧以为，只有自己携两世血海归来，所有人都停留在纯白无知的年少时光。
她刻意的冷淡、刻意的避让、刻意的陌路姿态，是她重生后最清醒的布局。
她要从根源斩断所有宿命牵连。
不要青梅竹马，不要储君青睐，不要东宫名分。
她要的，是顾家安泰，是八位兄长一世安然，是苏晚、萧珩血债血偿、万劫不复。
顾景鸾垂着长长的睫毛，遮住眼底所有深沉冷色，随宫人稳步前行。
两世记忆历历在目，所有阴谋时间线清晰无比。
她清楚记得——
今年暮春，苏晚便会借着“北疆流民孤女”的由头，被人举荐入宫，寄养深宫，悄然扎根。
也是从入宫开始，她步步伪装温顺可怜，笼络宫人、攀附权贵、靠近萧珩，一点点埋下颠覆朝局、覆灭顾家的毒种。
如今时机刚好，一切祸端尚未萌芽。
苏晚尚未入京，无人知晓她的存在，无人提防她的野心。
那名日后被苏晚拿捏至亲、背叛储君、屠灭顾家的暗卫，此刻还在东宫底层受训，未曾得势。
所有悲剧，全都来得及拦、来得及破、来得及扼杀。
五岁年纪，是她最好的保护色。
孩童的乖巧懵懂，可以掩尽她所有锋芒、所有算计、所有复仇杀意。
行至殿前回廊，宫人流利教她觐见礼数、宫廷规矩。
顾景鸾一一听着，不吵不闹、乖巧应答，软糯童音温顺听话，模样乖巧可人，心底却早已将朝堂局势梳理得一清二楚。
陛下尚念顾家忠勋，对八位兄长极为器重。
皇后温和守礼、不涉奸邪，前世无辜被苏晚挑唆、沦为棋子。
东宫此刻干净清明，无后宫干政、无奸人蛰伏。
唯一的变数，唯一未来倾覆一切的毒根——
唯有即将入京的苏晚。
顾景鸾眼底掠过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寒芒。
前世她一无所知、被动挨打、任人宰割。
今生她步步前置、先发制人、掐死祸源。
她不会坐等苏晚入宫蛰伏、暗中布局、拿捏人心。
这一世，她要在苏晚踏入皇城的第一刻，便亲手截断她所有生路。
正思及此处，殿前两名内侍低声闲谈，话语随风落入耳中。
“听闻近日北疆流民安置，宫中打算挑选几名孤女入宫教养。”
“听说其中有一名孤女身世可怜，无亲无故、品性温顺，极得上面举荐。”
短短两句闲谈，精准对上前世苏晚入宫的开端。
毒根，已然悄然破土。
顾景鸾收敛所有心绪，抬眸之时，眼底一片纯粹干净，唯有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凛冽城府。
她乖巧提裙，缓步踏入金銮殿。
人前，是温顺无害、惹人疼惜的顾家小郡主。
人后，是背负满门血仇、归来逆天改命的复仇者。
萧珩紧随其后入殿，立在储君位次。
他小小的身影沉静肃穆，清澈的目光一瞬不瞬，牢牢锁在那道纤细稚嫩的身影之上。
眼底不再是孩童的好奇探究。
是历经一世悔恨的偏执、赎罪、隐忍与势在必得。
他知道她恨他入骨。
知道她想远离他、报复他、彻底割裂过往。
但这一世，他绝不会放手。
她要护顾家，他便倾尽皇权，为顾家保驾护航。
她要杀苏晚复仇，他便亲手撕碎所有阴谋，斩尽一切祸源。
她要断情绝爱、陌路相逢，他便逆天改命、步步追随、以余生所有赎罪，换她一世安稳。
两世重生，双向奔赴，却背道而驰。
她携血海深仇，只想与他死生不相见。
他携一世悔意，只想倾尽所有弥补。
金銮殿庄严肃穆，君臣分列，无人知晓。
一场横跨两世的双向重生宿命对弈，自此，彻底拉开惊天序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