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,皇城连日晴热,可紧闭的长乐宫,终年浸在刺骨寒凉之中。
自萧珩下旨减半份例、禁足自省以来,整座长乐宫彻底形同冷宫。
曾经侍奉东宫正妃的上等宫人、巧手厨娘、精细匠役,尽数被调离。留下的皆是老旧怯懦、粗使笨拙的底层下人。
膳食粗简、衣料陈旧、器物残缺、花木无人打理。
堂堂待嫁正妃,日子过得比寻常世家庶女还要清苦窘迫。
而这一切,只因为苏晚一句轻描淡写的“惶恐自愧”。
她从不主动开口索要分毫,只日日陪在萧珩身侧,温顺低语,自责福薄、出身寒微,不敢享太过尊荣,唯恐折损福气、压过正妃威仪。
越是谦卑退让,萧珩越是心疼愧疚;
越是小心翼翼,萧珩越是厌弃顾景鸾的冷硬不懂事。
在他眼中,苏晚是受尽苦难仍知礼知恩;
顾景鸾是坐拥锦绣却冷漠骄矜、不知惜福、不懂容人。
偏见一旦生根,再无半分公允。
这日午后,宫中命妇组团入宫请安,依循旧例,必先朝拜未来太子妃,再拜见东宫侧妃。
一众贵女命妇列队至长乐宫外,等候传见。
按礼制,禁足自省只是修身静性,并非废黜名分,众臣依旧需行拜见正妃之礼。
可众人立在殿外许久,迟迟无人传召。
正当众人疑惑之际,东宫内侍匆匆赶来,面带笑意,高声传谕:
“太子殿下口谕:太子妃心性未宁、尚在自省,不便见客。今日所有命妇请安,尽数移至凝芳院,拜见苏侧妃即可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寂静。
所有命妇面面觑,眼底皆是震惊、了然、唏嘘。
礼制有序,尊卑有别。
历朝从未有正妃禁足、侧妃代受众臣朝拜的先例。
这不是简单避嫌,这是公开架空正妃、抬高侧妃、颠覆东宫尊卑礼法。
等同于当众昭告六宫、朝野——
顾景鸾空有太子妃名分,无东宫半分实权、半分体面;
苏晚虽为侧妃,却掌东宫礼遇、受众人敬拜、代领后宫礼数。
一旨轻落,碾碎她数年正统尊荣、百年顾氏体面。
消息传入殿内,静坐读书的顾景鸾指尖微顿,随即恢复平静。
她早已料到会有今日。
软刀凌迟,从来都是循序渐进。
先减份例、再禁足、再夺礼遇、最后架空名分。
苏晚不用争、不用抢、不用闹,只需示弱谦卑、自责退让,萧珩便会心甘情愿,为她一步步踏碎所有规矩、碾碎女主所有尊严。
不多时,殿门被人推开。
萧珩踏入长乐宫,刺眼的日光紧随而入,落在他冰冷无温的眉眼间。
他看着端坐案前、神色淡然的少女,心底无半分愧疚,只剩满心不耐与苛责。
“你可知今日为何命妇改拜凝芳院?”
顾景鸾抬眸,目光清淡如水:“臣女自省未毕,不便见客。”
“不是不便。”萧珩步步逼近,声音冷硬如铁,“是你不配。”
字字如刃,劈碎最后一丝青梅旧情。
“东宫和睦,全靠苏氏委曲求全、处处避让。你身居正位,不思容人、不思宽和,屡次冷待求和、心生隔阂。你这般心性气度,如何配入主东宫、母仪未来?”
他句句苛责,字字诛心。
全然忘了,从前无数个年岁,是眼前少女陪他寒窗、伴他落魄、信他本心、等他归期。
全然不见,如今步步相争、日日挑事、暗中磋磨的,从来不是静坐自省的她。
顾景鸾静静望着他,眼底最后一点浅浅的涟漪,彻底死寂无波。
“殿下既觉得臣女不配,何必留此空壳名分,束缚彼此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透着彻骨的疲惫与放弃。
可这句退让,落在萧珩耳中,反倒成了赌气、挑衅、不知悔改。
他眉眼戾气骤盛,冷声警告:
“婚约御赐、礼法既定,由不得你任性妄为。你只需记住——安分守己,尚可保你正位虚名一世。若再生事端、再冷待苏氏,休怪本宫不顾旧情、彻底废你名分。”
旧情。
何其讽刺。
他们之间,早已无半分旧情可谈。
威胁掷地有声,不留半分余地。
他说完,不再多看她一眼,转身便走,步履匆匆,满心牵挂皆是凝芳院内那人的温顺笑意。
殿外阳光炽烈,暖意融融。
殿内死寂沉沉,寸草不生。
与此同时,凝芳院内热闹鼎盛。
一众命妇恭敬朝拜、言辞谦卑,人人奉承苏侧妃贤良温婉、得储君真心。
苏晚端坐上位,浅笑谦和,一一回礼,姿态得体、气度雍容,早已全无半分荒原卑微之态。
她轻声温语,句句维护顾景鸾:
“诸位切勿多礼,更不要非议太子妃。娘娘只是心性沉静、一时郁结,并非苛待下人。往后东宫,依旧以娘娘为尊,臣女不过是随侍身侧、本分度日。”
越是维护,越显她大度;
越是谦让,越显女主狭隘。
众命妇愈发感慨侧妃贤良、正妃凉薄,心底尊卑看法彻底颠倒。
短短半日,顾景鸾半生攒下的端庄声望、正统威仪,被彻底碾碎。
深宫流言四起,人人都说:
顾氏女善妒冷情、德不配位;苏氏女贤良淑德、宠冠东宫。
无人知,深宫最冷的刀,从不是明面责罚。
是偏心颠倒、黑白置换、架空尊严、磨灭声望、让你身为正妃,却活得不如侍妾。
入夜,晚风穿堂,凄冷彻骨。
顾景鸾独坐空殿,烛火摇曳,映得她眉目清冷孤绝。
她早已不痛、不怨、不泣、不争。
可她不知,这仅仅只是表层的尊严碾压。
苏晚看着日渐孤立、声名受损、无人维护的顾景鸾,唇角勾起暗处的冷笑。
等她彻底沦为六宫笑柄、彻底孤立无援、彻底失尽人心声望,
北疆那桩埋藏数年、足以倾覆顾氏满门、让她彻底跌入万丈深渊的致命杀招,便会准时引爆。
如今磨她傲骨、碾她尊荣、断她助力,
不过是为家破人亡、身败名裂的终局,铺好前路。
温柔虐杀,最是致命。
温水煮心,至死方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