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将尽,宫中日渐燥热,可长乐宫始终浸在一片化不开的寒凉里。
春日宴一事后,顾景鸾“善妒跋扈、苛待侧妃”的流言,悄无声息传遍六宫。
无人求证真相,无人在意她当众被罚、无端受辱。
世人只看储君态度。
萧珩当众偏护苏晚、重罚正妃,早已给所有人递了最明白的信号——
东宫之内,尊荣是虚,偏爱是实;正位是空,侧妃是宠。
苏晚深谙藏锋之道。
她从不再公开场合与顾景鸾对峙,更不越矩夺礼,每一次相见依旧低眉行礼、温顺谦卑,口口声声尊称太子妃娘娘。
可越是温顺,越衬得顾景鸾冷漠倨傲;
越是退让,越显得正妃心胸狭隘。
白日里,苏晚常以感念恩德、敬慕正妃为由,频频往长乐宫走动。
送来亲手炖煮的羹汤、亲手缝制的佩绶、亲手打理的花束,件件精细、样样谦卑,对外只说是侧妃仰慕正妃、诚心侍奉。
宫人看在眼里,皆赞苏氏懂事识大体。
可这些东西,顾景鸾一样未碰。
她清楚,这份看似恭敬的讨好,是最阴柔的软刀——
收了,便是默认自己此前刁难侧妃是小题大做、心胸狭隘;
不收,便是恃宠矜贵、居高凌弱、容不下卑微侍妾的一片诚心。
进退皆是错,左右皆是非。
顾景鸾一律冷言回绝,闭门不见、婉拒所有馈赠。
可这般疏离冷淡,落在萧珩耳中,又是另一番模样。
连日来,苏晚夜夜倚在他身侧,柔声低诉,字字委屈、句句体谅:
“臣女只是想与娘娘和睦共处,往后同侍殿下、共理东宫。可娘娘始终疏离冷淡,不肯接纳臣女……想来,是臣女出身卑微,不入娘娘眼缘,也是应当的。”
她说得轻浅、坦荡、毫无怨怼,甚至反过来宽慰萧珩不必介怀、不必责怪正妃。
可越这般懂事,萧珩心底对顾景鸾的不满便积攒越深。
在他眼里:
苏晚身处卑微、受尽流离,依旧谦和良善、一心求和;
顾景鸾身居高位、生来锦绣,却冷漠骄矜、善妒难容。
错位的成见根深蒂固,偏爱偏私毫无底线。
这日午后,萧珩处理完东宫政务,径直踏入长乐宫。
他极少再来此处,踏入殿中,只觉一室清冷死寂,无半分烟火暖意。
顾景鸾临窗静坐,执笔练字,心神沉静,全然不受外界风雨侵扰。
她脊背挺直、眉目淡然,无悲无喜、无争无求。
这份平静,在萧珩看来,成了无声的抗拒、执拗的怨怼。
他立在她身后,语气冰冷,带着压抑多日的不耐:
“苏氏日日诚心示好、躬身求和,你次次闭门冷拒、刻意疏离。顾景鸾,你身为未来太子妃,气度格局何在?”
顾景鸾笔尖微顿,墨珠轻轻晕开纸角,她未回头,声线清淡无波:
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与其表面和睦、内里参差,不如各自安守分寸,免生是非。”
分寸二字,刺得萧珩眼底戾气骤起。
在他听来,这便是她高高在上、仗位压人、不屑与苏晚并列的傲慢。
“分寸?”他冷声嗤笑,“你所谓的分寸,便是冷眼磋磨、冷心待人?便是容不下一个真心待我的人?”
他步步逼近,话语锋利如刀,毫不留情劈落:
“你坐拥正妃名分、家世尊荣、朝野正统,生来便占尽天时地利。苏氏一无所有,唯剩一颗伴我患难的真心。她处处让你、敬你、避你,你却步步冷硬、寸情不存。”
“顾景鸾,是你太过狭隘凉薄。”
一句狭隘凉薄,轻飘飘扣在她头上,碾碎她数年等候、半生真心。
顾景鸾终于缓缓抬眸,静静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曾经会护她、信她、疼她的少年,如今被旁人拿捏心智,次次不分黑白、句句往她心口捅刀。
她眼底无泪,只剩一片死寂:
“殿下既已定论,臣女辩驳无益。”
顺从、缄默、不再解释。
彻底的放弃,远比争执更让人彻底寒凉。
可萧珩未见半分松动,反倒被她的沉默激怒。
恰逢宫人来报,苏晚身在殿外,冒雨前来送亲手制的雨前新茶,立在廊下,不肯入内惊扰正妃。
细雨淅沥,湿了裙角,单薄身影立在风里,温顺隐忍。
萧珩心头怒火彻底点燃。
他不再顾半分旧情、半分体面,当着长乐宫所有宫人的面,冷声下令:
“传本宫令。”
“自今日起,东宫上下,所有供奉新茶、点心、锦缎首饰,优先送入凝芳院。”
“长乐宫份例减半,器物用度一律次等。”
“太子妃静心思过,闭门自省,无诏不得出殿,无需再接外客、无需打理东宫诸事。”
一纸禁令,当众折辱、刻意打压、公然降级待遇。
她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储妃,一朝被他活生生压得不如侧妃。
宫人全员屏息,无人敢置信。
朝野皆知的正统婚约,在东宫之内,已然被他亲手踩碎体面。
顾景鸾静静听着,神色未变,心底彻底荒芜一片。
原来数年青梅,终究抵不过数月伪装。
原来她守的岁岁年年,在他眼中,不及旁人几滴假意泪水、几场故作卑微。
萧珩下完指令,再未看她一眼,转身大步离去,快步走向廊下,伸手护住淋雨的苏晚,柔声温慰,满眼疼惜。
方才对正妃的冷戾杀伐,尽数化作对侧妃的温柔缱绻。
一殿之隔,两重天地。
殿内,是被禁足、被打压、被冷待、无人问津的正妃。
殿外,是被偏爱、被呵护、被纵容、宠冠东宫的侧妃。
苏晚依偎在他身侧,温顺垂眸,眼底掠过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意。
她要的从不是一时器物份例的优待。
她要的是一步步剥夺她的体面、碾碎她的声望、清空她所有依仗、孤立她于深宫无一人可依。
先磨其心、再毁其名、最后断其根。
如今,仅仅是开始。
细雨连绵,落满长乐宫琉璃瓦。
殿门紧闭,隔绝外界所有喧嚣与温柔。
顾景鸾独坐空殿,看着窗外雨丝飘摇,终于轻轻放下手中毛笔。
心死之后,再无痛楚。
可她尚且不知,这份日复一日的软刀凌迟,只是苏晚温水煮蛙的铺垫。
待她彻底被深宫孤立、被朝野看轻、被所有人视作善妒无能的废妃之时,北疆那桩足以倾覆整个顾氏、彻底断她后路的灭顶死局,便会轰然落地。
最狠的虐,从不是一时争吵责罚。
是日日磋磨、步步打压、让她在无声无望里,慢慢耗尽所有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