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卷着飞絮漫过宫墙,册封苏晚为太子侧妃的圣旨颁布之后,不过短短数日,东宫之内的风向已然全然颠倒。
朝野上下都知道,顾景鸾是名正言顺、婚期已定的太子正妃,只待及笄之后便可凤冠入东宫。可谁都看得清楚,东宫之中的恩宠、话语权,尽数落在了新近入府的苏晚身上。
苏晚很懂得分寸,从不在明面上做出逾矩之举,人前谦卑恭顺,每逢遇见顾景鸾,必定先行行礼,言辞柔和,处处摆出低人一等的姿态。可暗地里,她借着萧珩毫无保留的偏护,不动声色地步步挤压。
今日以身子孱弱为由,请太子下令调走长乐宫里面手艺最好的膳厨;明日又随口一句喜欢窗前的玉兰花,萧珩便下令将长乐宫栽植多年的玉兰古树移栽至苏晚居住的凝芳院。一桩桩一件件,皆是细碎的磋磨,没有一桩称得上是重罪,却如同钝刀,日复一日割着顾景鸾仅剩的体面。
这些事情传到顾景鸾耳中,她始终置若罔闻,闭门读书练字,不愿与之相争。她的心早已在萧珩当众跪地,为苏晚求取名分的那一日凉透,只盼安稳熬到及笄,再去思量往后前路。
只是她的退让,没有换来半分宽待。萧珩眼里,顾景鸾的安静隐忍,变成了心怀芥蒂、暗自记恨。在他的认知里,苏晚温柔包容,即便身为侧妃也从不计较名分,反倒是拥有正妃之位的顾景鸾,心胸狭隘,心底定然容不下苏晚的存在。
这一日,宫中举办春日宴,宗室、高官家眷尽数赴席。
宴席之上,苏晚起身向皇后敬酒,脚步看似无意一崴,手中酒盏倾斜,大半的酒液泼洒在了自己的衣襟之上。她慌忙站稳,面上带着惶恐,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顾景鸾,随即又飞快垂下眼眸,连连说不碍事,不肯多言半句。
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,遐想丛生。
萧珩坐在不远处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他第一时间快步上前扶住苏晚,见她衣袍濡湿,神色怯懦,当即转头,冰冷的目光直直锁向了不远处端坐的顾景鸾。
“景鸾,你为何要推她?”
一句话掷下,全场瞬间寂静。
顾景鸾微微一怔,抬眸平静回望:“殿下,臣女未曾动过。”
“席间只有你离她最近,不是你还能是谁。”萧珩眉头紧蹙,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愠怒,“苏氏素来温和,从来不会与人结怨,你心中不满她入东宫,便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刁难羞辱?”
他没有听她半句辩解,先入为主地定了她的过错。
苏晚靠在萧珩身侧,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,柔声劝解:“殿下莫要动怒,想来太子妃娘娘并不是有意的,许是方才人多拥挤,只是一场意外而已,千万不要因为臣女伤了你们之间的和气。”
这番看似劝解的话语,反倒坐实了顾景鸾心生怨怼的嫌疑。
宗室命妇们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悄然散开,一道道探究、异样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顾景鸾的身上。
明明是无妄之灾,她平白蒙受非议。
顾景鸾的指尖悄然攥紧,心口一阵阵发闷。从前那个事事都会先听她解释、无条件相信她的少年,如今只要和苏晚相关,便可以不分青红皂白,当众折辱她这位未来太子妃的尊严。
“我再说一次,我没有推她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只是淡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可这份冷静,在盛怒的萧珩看来,就是不知悔改、倔强蛮横。
“事已至此,你还不愿认错?”萧珩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今日乃是宗室盛宴,你做出这般失仪之举,若是不严加惩戒,来日入主东宫,又该如何容下府中之人?来人,撤去顾氏席位,罚她在殿外阶下静立思过,直到宴席散尽。”
旨意落下,宫人不敢违抗。
当着满场权贵的面,顾景鸾的桌案被撤去。她没有争辩,缓缓起身,一步一步走出大殿,独自立在微凉的春风之中。
高高的白玉阶下,飞絮不断落在她的发间肩头,殿内欢声笑语丝毫不减,殿外只剩她一人,承受着这份毫无来由的责罚。
宴席过半,皇后放心不下,悄悄离席走到殿外。看着静静立在阶前,神色淡然,看不出悲喜的少女,皇后心底一阵酸涩。她有心想要开口维护,可宴会之上,储君的命令已然当众下达,若是此刻出面反驳,只会引得宗室议论皇室内部不和。
皇后只能轻声叹道:“你心里委屈,本宫都知晓,只是珩儿现下被私情蒙蔽,一时糊涂。你暂且忍耐些时日。”
顾景鸾微微垂眸,轻轻摇头:“皇后娘娘不必忧心,臣女无事。”
委屈早已积攒太多,这一次当众的折辱,不过是又添一笔而已。
宴席散场,宾客尽数离去。
萧珩陪着苏晚先行返回东宫,许久之后,才终于想起还在殿外罚站的顾景鸾。他前来寻她,脸上没有半分愧疚,只有一丝不耐。
“经过这半日思过,你可知错?”
顾景鸾抬眼,定定地看向他:“臣女无错,何来知错一说。殿下心中早已认定是我所为,我说什么,殿下都不会相信。”
这句直白的回答,再度激起了萧珩心中的火气。他从前尚且愿意顾及几分青梅旧情,如今在苏晚日复一日潜移默化的言语影响之下,那份情分早已消磨殆尽。
“你到如今依旧这般冥顽不灵。”他向前一步,声音压低,话语锋利如刀,“你牢牢占着太子妃之位,心中却不肯接纳苏氏。实话与你说,这桩婚约,于我而言不过是不得不履行的责任。往后东宫之中,苏晚才是我心尖上之人。你若是能够安分守己,便可保你一世的尊荣名分,若是你屡生事端,就算有婚约在身,我也自有办法让你度日艰难。”
这番话,是毫不掩饰的威胁,是赤裸裸的伤害。
他明明白白告诉她,她所拥有的,仅仅只是一个空有名头的位置。
顾景鸾静静地听着,眼底最后那一点残存的、渺茫的期许,彻底消散无痕。
良久,她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悲凉的笑意:“殿下的意思,臣女明白了。名分归我,心意归她,我只需要做一个安分的摆设,是吗。”
“你能想通最好。”萧珩丢下这句话,再不多看她一眼,转身离去,脚步匆匆,一心只想回到凝芳院,去安抚那个方才“受了惊吓”的侧妃。
晚风萧瑟,空旷的宫道之上只剩顾景鸾一人。
苏晚从来不需要亲自出言恶语相向,只需要一次恰到好处的示弱,就可以借萧珩的手,一次又一次地刺伤她。明枪易躲,这种日复一日、绵密不断的偏爱带来的凌迟,最是磨人。
此刻,谁都没有料到,苏晚的目的还不止于此。如今借太子之手打压、磋磨顾景鸾,仅仅只是预热。她先要碾碎少女的心气,摧毁她在皇城之中的声望,等到顾景鸾孤立无援之时,北疆埋藏许久的那一盘关乎顾氏的棋子,才会正式登场。
深宫的长夜缓缓降临,情分已然寸寸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