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春回暖,皇城春深,十里长街柳色如云,繁花铺道。
阔别整整一年,北疆北伐大军凯旋归京。
一年沙场铁血,彻底洗去萧珩所有少年温润。他一身鎏金战甲,披风猎猎,策马立于三军之首,身姿挺拔凌厉,眉眼覆着深重杀伐,储君威仪震彻整座京城。
正阳门外,百官列队相迎,宗室肃立,帝后亲临城楼阅军。万民夹道欢呼,称颂储君定边安疆、年少功成。
朝野上下,人人称颂盛世功臣,人人静待他归朝理政、如期大婚,与顾氏嫡女续写朝野皆知的青梅良缘。
无人知晓,这场万众瞩目的盛世凯旋,从始至终,只为他带回了深埋心底的执念与偏爱。
大军入京、礼毕落幕,百官散去之际,萧珩并未如往常一般独自随驾回宫。
众人惊愕之间,他转身抬手,亲自从随行仪仗后侧,引下一辆素幔轻车。
车帘轻启,素衣清淡、眉眼温顺的苏晚缓步而出,身姿柔弱、容色安然,怯然垂首,一派无辜纯良之态。
全场骤然寂静。
无人知晓此女来历,无人明白为何储君凯旋,会私带一介无名女子同入皇城。
满朝惊疑未定,萧珩已然携着她,一步不停,直入后宫,登临长秋殿,当着帝后之面,坦然立身、毫无避让。
他不遮掩、不隐匿、不避礼法、不避非议。
待殿内宫人尽数退下,独留帝后、储君、苏晚四人相对之时,萧珩敛衣跪地,声线沉稳坚定,字字掷地有声,当众请旨。
“儿臣今日归京,有一事恳请父皇、母后恩准。”
他侧身,将身侧温顺垂立的苏晚护在身后,坦荡直言,无所避讳:
“此女苏氏,随儿臣自北疆归京。沙场绝境,全军被困、儿臣身陷危局之际,是她孤身涉险、舍命相救,于乱世荒原之中,保儿臣性命、陪儿臣熬过整年孤苦战乱。”
“她是儿臣的救命恩人,亦是儿臣此生唯一深爱之人。”
一句话,震得殿内空气骤然凝滞。
深爱之人。
堂堂当朝储君,当着帝后面,坦荡认爱一介边地无名孤女。
全然不顾朝野婚约、不顾经年青梅、不顾满宫瞩目、不顾礼法森严。
萧珩抬眸,语气恳切,却态度决绝,句句已定,再无转圜:
“儿臣知晓,天命早定,东宫太子妃之位,早已许给顾氏景鸾,婚期既定、朝野皆知,不可轻废、不可轻改。”
“正因如此,儿臣不敢奢求正位,不敢委屈名分,只能委屈苏氏,屈居次位。”
“今日恳请父皇赐旨,册封苏氏为东宫太子侧妃,准予她常住东宫、随侍身侧、伴我余生。”
字字坦荡,字字绝情。
他分得无比“清楚”——
礼法责任,归顾景鸾;
真心深爱,归苏晚。
他愿背负朝野非议、愿打破东宫旧规、愿公然折辱青梅婚约,只为给算计他、蒙蔽他的白莲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。
他眼底是对苏晚的愧疚、怜惜、偏执深爱,
心底是对顾景鸾、对顾家、对既定婚约的淡漠、疏离、视同桎梏。
帝后端坐殿上,神色沉沉,瞬息之间,已然洞悉一切。
一年北疆,人心彻底颠覆。
少年储君,辨不清情爱真伪、分不出恩情对错,
错把刻意报恩当挚爱,错把数年深爱当责任。
皇后心头骤然一痛,瞬间想起深宫之中,那个默默等候整整一年、日渐沉静心死的小姑娘。
人间荒唐,莫过于此。
顾景鸾守他岁岁年年、真心纯粹、无负分毫,最终只落得一个礼法空壳、正位虚名、一场冰冷婚约。
而一介半路入局、刻意伪装、步步算计的外人,却得他坦荡认爱、当众护持、求旨名分、倾尽真心。
帝王眸光沉冷,静静看着阶下少年偏执决绝的模样,看着身侧女子温顺皮囊下深藏的城府,心底了然。
他冷眼旁观一年历练,本欲让少年成才知世、辨明人心,却不料少年心魔深陷、执迷不悟,主动踏入别人布好的情局、权局、杀局。
殿中,苏晚适时屈膝垂首,眉眼怯弱温顺,轻声推辞:“臣女身份卑微,出身荒原,不敢奢望东宫名分,只求能伴在殿下身侧,便已知足,不敢惊扰天家婚约,不敢委屈太子妃尊荣。”
越是懂事退让,越是无欲无求,越是衬得萧珩心意坚定、护念汹涌。
他沉声道:“你配。是我亏欠你,是世俗委屈你。”
一句世俗委屈你,
便轻飘飘抹去顾景鸾数年真心等候、抹去青梅朝夕、抹去顾氏满门忠良体面。
帝后沉默良久,朝堂颜面、储君体面、婚约大局在前,终是压下满心沉郁。
婚期将近、朝野瞩目,绝无废妃之理;可储君当众请旨、执念深重、战功在身,强压只会逼得他逆反更甚、私情更笃。
万般权衡之下,帝王终是冷声落旨:
“准。册封苏氏为太子侧妃,即日入东宫居住。”
一纸圣旨,落定尊卑,落定偏爱,落定两场彻底错位的余生。
自此,
东宫有正妃之名,无正妃之宠;
外人得侧妃之位,得全部真心。
长秋殿外,春风寂寂。
宫人奔走传报,不过半柱香,整座后宫、半个朝堂尽数知晓惊天消息——
储君凯旋归京,第一件事,不是谢恩、不是理政、不是探望待嫁未婚妻,而是当众请旨,册封北疆带回的女子为侧妃,直言是救命恩人、此生挚爱。
长乐宫内,风声入耳,静谧无声。
顾景鸾静坐窗前,指尖握着一卷诗书,听闻消息的刹那,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缓缓松开。
无泪、无颤、无悲、无怒。
只剩一片彻骨寒凉的平静。
及笄在即,婚期将近。
世人皆盼她凤冠霞帔、入主东宫、良缘盛世。
唯有她清清楚楚知晓——
这场婚约,从今日起,名存实亡。
她是朝野正统、名正言顺的太子妃,
却输得干干净净、片甲不留。
他给了别人明目张胆的偏爱、正大光明的名分、当众坦承的深爱。
留给她的,只剩礼法、规矩、体面,和一场人人看戏的空洞大婚。
曾经岁岁心动、年年等候、句句当真的年少情深,
在他当众跪地、为他人求爱的那一刻,
彻底、彻底,灰飞烟灭。
而顾府太傅听闻圣旨落地的瞬间,浑身骤冷。
他瞬间读懂全盘阴诡布局——
此女入宫、名分落地、近身东宫、日夜相伴,绝非情爱纠葛那么简单。
她手握储君偏爱、手握近身权柄、手握北疆预埋的全套伪证杀招,
从此扎根皇权中心,近可离间婚约、远可搅动朝局、伺机倾覆顾氏。
情爱错位,只是开局;
朝堂倾覆,才是终局。
盛世凯旋,迎来的从不是圆满。
是真爱落幕、祸水登堂、忠门将倾、风雨燎原的真正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