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尽春初,北疆积雪消融,荒原冻土渐露生机。
边境彻底安定,三军将士归心似箭,整座军营只剩最后一桩事——待储君下令,班师回京。
唯独萧珩,心志迟迟不定。
近几日,他隐约察觉营外常有陌生暗线游走,行踪隐秘,不似军中斥候,亦非皇家暗卫。起初他只当是边境残余细作,并未放在心上,直至亲兵悄悄禀报,那些眼线紧盯的从不是军务,只盯着苏晚居住的山坳小院。
萧珩心头骤然一沉。
他瞬间便猜到来源——除却京城顾府,无人有这般细密的暗线,更无人会特意追查一个无足轻重的边地孤女。
知晓顾家探查举动的那一刻,萧珩第一反应不是警觉疑点,不是深思蹊跷,而是生出浓重的抵触与不悦。
在他扭曲的认知里,顾景鸾代表的婚约、代表的顾氏家族,本就是束缚他的责任枷锁。
如今,顾家更是越过朝堂、越过帝后,私下探查他的私交、窥探他的近身之人,在他眼中,已然成了仗势逼人、管束过严、咄咄逼人的胁迫。
他本就对皇城旧情只剩亏欠与逃避,此刻顾家的暗中查探,更是让他心底的抵触无限放大。
山坳小院,春日光影温柔。
苏晚依旧一身素衣,静立窗前烹茶,眉眼温顺恬淡,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待萧珩踏入院中,她才轻轻抬眸,目光掠过他略带沉郁的眉眼,柔声问询:“殿下今日心绪不宁,可是营中出了事?”
萧珩压下心底烦躁,轻声摇头落座。
他本不欲将朝堂私争、家族牵扯带到她面前,可心绪郁结难舒,终究低声提及:“近日有人暗中窥探小院,扰你清净。”
只这一句,足够苏晚捕捉所有信息。
她指尖捏着茶盏,微微一顿,随即迅速垂下眼眸,睫毛轻颤,露出一丝怯然又懂事的模样,轻声道:“是臣女,扰了殿下的安稳,也惹得京中挂念不安。”
“我本就是漂泊无依的边地孤女,无名无分,本就不该常伴殿下身侧,惹人非议、引人猜忌。”
她语气轻柔,字字退让、句句自省,没有半句控诉,没有一丝怨怼。
可字字落在萧珩耳中,却字字诛心。
她越是懂事、越是卑微、越是自觉碍眼,萧珩便越是心疼、越是愧疚、越是反感皇城的步步相逼。
苏晚抬眸,眼底含着浅浅水光,温顺得让人不忍苛责:“殿下不必为难。待殿下回京,前程浩荡、婚期将近、家国安稳,臣女自会远走荒原,从此隐匿踪迹,绝不牵绊殿下半分,也绝不拖累顾氏名门、连累太子妃声誉。”
这一番话,看似通透退让,实则精准拿捏人心,暗藏极致挑拨。
她不提顾家探查,却字字都是被顾家猜忌排挤的委屈;
她不说自己不甘,却句句都是被迫退让的隐忍;
她不提婚约束缚,却句句都在对比自己的卑微无助、顾景鸾的出身尊荣。
温柔软语,无声无形,彻底将自己塑造成无辜受牵连、被权势打压、被婚约排挤的可怜人。
萧珩心头郁结瞬间爆发。
他看着眼前温顺隐忍的女子,再想起皇城那桩身不由己的婚约、那道步步紧逼的顾氏势力,心底的天平彻底彻底倾覆。
他早已分不清对错,辨不出真假。
依旧困在自我扭曲的执念里:顾景鸾是家世匹配的责任,苏晚是患难与共的真心。
此刻顾家暗中探查,在他眼中,更是成了仗势欺人、以门第压人、容不下一介孤女的狭隘之举。
他沉声道:“你无需退让,更无需远走。你救我性命、伴我艰难,于我有大恩,本就该由我护你周全。”
“京城风雨、门第规矩、婚约束缚,是我身不由己的重担,与你无关。”
他语气坚定,带着少年执拗的护短与偏执:“有我在,无人能欺你、逐你、疑你。”
苏晚垂首,眼底掠过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意,转瞬又换成温顺动容的模样,轻声道谢,愈发安静本分。
无需争辩,无需挑事。
她只需示弱、只需退让、只需懂事,便足以让萧珩主动为她对抗全世界。
自此,萧珩心中对顾家、对这桩天命婚约的抵触,彻底摆上台面。
从前他只是内心偏移、默默冷落旧人,如今,他已然生出明显的对立之心。
他认定顾家权势过重、管束过紧,认定这桩婚约束缚自由、压抑本心,认定皇城所有人都不懂他的艰难、不懂苏晚的纯粹。
他甚至荒唐地觉得——
顾景鸾拥有家世、尊荣、名分、朝野偏爱,一生安稳顺遂,即便没有他的真心,也能安稳无忧。
唯独苏晚一无所有、身世飘零、唯他可依,他绝不能负。
这份极致偏颇的认知,彻底锁住了他往后所有的选择。
千里皇城,春和景明。
顾景鸾依旧安静居于深宫,不染纷争、不问朝堂。
她晨起读书、午后抚琴、日暮安歇,日子清淡如水,早已将年少情爱执念尽数放下。
她不知顾家已为她暗中入局,不知北疆早已风波四起,不知昔日护她周全的太子哥哥,如今为了旁人,已然对她、对她的家族生出深深敌意与抵触。
她依旧干净纯粹、无争无求,却早已被卷入一场注定惨烈的棋局。
顾府太傅收到北疆传回的第二封密报。
密报直言:苏晚刻意示弱挑拨,太子抵触剧增,护念极重,对顾家探查心生不满,公私心绪已然彻底失衡。
太傅执笔的手微微收紧,面色凝重至极。
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少年心动、一时偏念。
是少年辨不清善恶、分不出真假、扛不住挑拨、拎不清轻重,被白莲温柔裹胁,主动站到自己婚约、自己根基、自己前程的对立面。
如今,最怕的局面,终究还是来了。
北疆少年沉沦愈深,敌意渐生;
深宫少女无辜静待,一无所知;
幕后之人坐收渔利,步步蚕食。
春风雨润,万物新生。
可属于他们的年少情分、安稳婚约、朝堂太平,已然彻底腐烂生根。
无人知晓,苏晚的野心,远不止离间私情。
她借着萧珩的护念与抵触,已经悄悄借北蛮残余势力,布下一枚足以撼动边境防务、牵连储君罪责、拖累顾家朝堂根基的死棋。
温柔挑拨只是开端。
真正能倾覆一切的杀招,已然悄然落子,只待班师回京那一刻,骤然引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