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深寒,北疆风雪漫天,边境战事彻底尘埃落定。
北蛮残余势力退守漠北荒原,再无南下之力,四方边镇恢复安定,数万北伐大军早已具备班师回朝的全部条件。
京中接连降下两道圣旨,催太子萧珩督军返京,论功行赏,入主东宫理政。
满营将士整装待发,人人归心似箭,唯独萧珩,百般推诿,迟迟不肯动身。
此时的他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守诺温柔、心系皇城的少年。
整整一年北疆岁月,生死历练、恩情裹挟、温柔围困,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认知与情义。他依旧深陷自我扭曲的心意里无法自拔——错把苏晚刻意营造的温柔救赎当作此生挚爱,把与顾景鸾数年纯粹热烈的双向偏爱,强行定义为束缚一生的责任枷锁。
越是临近归期,他心底的抗拒便越是浓烈。
他惧怕回京之后的规矩礼法,惧怕必须履行的婚约,惧怕从此只能以储君身份、以责任名义对待顾景鸾,再也没有理由留在北疆,再也无法就近守护苏晚。
他心知亏欠顾景鸾良多,可这份亏欠,早已半分情爱也无,只剩沉甸甸、想逃却逃不掉的道义枷锁。
为了拖延归期,萧珩一连两次上书皇城,言辞恳切,句句为公。
以“边地新定、流民未安、驻军需稳、善后未了”为由,主动请旨留守北疆三月,督办边境民政、修缮城防、安抚百姓。
奏折字字为公、滴水不漏,朝堂百官无人质疑,皆赞储君心系家国、沉稳尽责、胸襟卓然。
唯有帝后与少数近臣看懂了字里行间的私心。
少年非恋疆土,是恋疆土之上的人。
御书房内,帝王看着案上奏折,神色沉静无波。
他早已看透北疆暗流、看透苏晚的刻意伪装、看透储君错位的情爱,却依旧按兵不动。
少年储君必经历练,心性残缺、识人不清、重恩滥情,唯有让他亲自走错、亲自痛过、亲自目睹自己错爱酿成的滔天祸事,方能真正涅槃成型。
只是无人怜惜,这场历练的代价,是无辜之人的真心,是少女数年的等候,是顾家即将迎来的无妄风波。
皇城深宫,落雪寂静。
顾景鸾依旧日日安守长乐宫,读书习礼、抚琴练字,举止愈发端雅沉静,小小年纪,已有沉稳凤仪。
宫中下人依旧按时向她禀报北疆动态,告知太子军功卓著、边境安定、不日凯旋。
旁人皆为太子喜悦,唯独她听闻“凯旋归京”四字,心底再无波澜。
曾经朝思暮盼的归期,如今真的将近,她却早已没了半分期许。
那颗为他热烈跳动、岁岁等候的心,在一次次冷落、一次次空信、一次次遥遥无期的等待里,悄悄凉透、静静沉寂。
她不再追问归期,不再打听音讯,不再翻看满匣花叶。
年少心动太纯粹,被辜负一次又一次,终究学会了沉默放手。
她依旧记得他昔日的温柔,却再也不奢望来日的相守。
千里北疆,风雪军营。
萧珩的拖延与留恋,尽数落在苏晚眼底。
她温顺垂眸,面上不露半分喜色,依旧是那副无欲无求、体恤大局的孤女模样,甚至主动规劝他以朝政为重,早日归京。
“殿下身负国本,京城才是你的归处,切勿因边地琐事延误朝务。”
越是这般懂事退让,萧珩心底的愧疚与偏爱便越是深重。
他愈发觉得,皇城婚约是桎梏,顾景鸾的等候是负担,唯有苏晚,是真正懂他、怜他、不牵绊他的知己真心。
可无人知晓,这一番退让劝离,皆是她步步为营的算计。
她太懂萧珩心性。
他年少掌权、众星捧月,却极少有人真正体恤他的疲惫,唯有自己以弱势温柔占据他心底最软的角落。他越是拖延归京、越是眷恋北疆、越是疏离皇城,他与顾景鸾、与顾家的裂痕,便会越深越大。
裂痕越深,她日后可乘之机便越多。
这些时日,她借着萧珩的信任与庇护,暗中搜集大量边防情报、军营布防卷宗,甚至悄悄联络残存北蛮余部,借乱世残余势力,暗中布局,伺机搅动风雨。
她清楚知晓,顾氏一族文武根基深厚,是朝堂支柱,也是她日后取而代之、踏入权力中心最大的绊脚石。
她不动则已,一动,必是雷霆倾覆。
她暂且隐忍蛰伏,不争名分、不露野心,只默默纵容萧珩错爱,静静等待他亲手割裂自己与皇城、与顾家所有的情分。
只要储君离心、婚约生隙、君臣渐隙,她便有可乘之机。
风雪帐中,萧珩独坐案前,望着窗外茫茫白雪,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执拗。
他想,三月善后期满,他便再寻理由延后归期。
他宁愿守着北疆这片荒原,守着懂他惜他的苏晚,也不愿早早回到那座规矩森严、只剩责任与亏欠的皇城。
他此刻尚且不知,自己一次次任性推诿、私心拖延,看似是逃避一桩不情愿的婚约,实则是亲手推开灭顶祸水,亲手为敌人铺路,亲手葬送自己的年少情深与前程根基。
皇城安稳依旧,却早已暗流汹涌。
远在京城的顾氏朝堂重臣,已然隐约察觉北疆异动异常。
太子屡推归期、滞留边疆、心性偏移,早已不合常理。顾家上下开始暗中警惕,悄悄探查北疆实情,一场关乎婚约、朝堂、家族兴衰的博弈,悄然拉开序幕。
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,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少年错爱。
唯有暗处之人步步为营,静待春风解冻,一举撕碎所有太平假象。
看似无声的推诿,
早已为来日情断、婚毁、家倾、人亡的终局,埋下了最致命的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