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鸿书言安,暗意藏锋
入秋,皇城暑气散尽,梧桐树叶开始零零散散飘落。
顾景鸾已满八岁。
紫檀木匣当中的叶签越积越厚,新添的梧桐叶、秋菊瓣整齐压在匣内,每一片都标注了捡拾的时日,是她日复一日不曾间断的念想。出征已经过去四个月,边关捷报时常传入京城,全城上下都在期盼大军班师回朝。
这一日,宫中传报,太子自北疆寄回的私人家书抵达皇城。消息很快传到长乐宫,顾景鸾心中一阵雀跃,早早便在殿中等候,满心以为这封书信之中,会有写给自己的只言片语。
可书信是呈递给帝后的。
皇后读完信件,神色平静,召来了顾景鸾。
“珩儿在信中说,战事推进顺利,北蛮主力已经退守漠北深处,短时间之内再无力大举南下。”皇后轻轻抚摸她的发顶,柔声宽慰,“他一切平安,只是边境尚有善后诸事,归期还需延后一段时日。”
顾景鸾眼里的光亮淡下去几分,小声问道:“皇后娘娘,信里……没有提到我吗?”
皇后微微一滞,轻轻摇头。
书信通篇谈论军务、边地民情,顺带提起那位救过萧珩的边地女子苏晚,夸赞其品性纯良,在乱世之中依旧心存仁善,恳请陛下赐下一处宅院、足够钱粮,保其余生衣食无忧。除此之外,再无半句提及皇城之中守着约定等候他的顾景鸾。
萧珩的本意仅仅是履行报恩之心,为苏晚求取安稳的余生,并无别的图谋。他以为这件事只是一桩寻常善举,待他平定边事回京,依旧可以如从前一般,和顾景鸾继续往日的生活。
只是他不曾想,这一纸请求,已经在帝王心中留下了一道印记。
帝王阅罢家书,指尖轻轻叩击御案,眸中暗藏思索。储君少年心性,在沙场历经生死,感念旁人救命之恩,想要施以厚赐,情理之上无可厚非。可一个来历不明的边境女子,能在危难之时救下太子,此人的身世、心性,皆有待查探。帝王悄悄下了一道密令,派遣暗卫前往北疆,暗中调查苏晚的底细。
这件密令,朝野无人知晓,远在北疆的萧珩尚且蒙在鼓里,深宫之中的顾景鸾更是一无所知。
她虽有淡淡的失落,却仍旧在宽慰自己,太子哥哥军务繁忙,无暇写下私信也是情理之中。她取来一张素笺,提笔写下短短的几句话,托皇后转交,想要告诉萧珩,她依旧在按时收集叶片,盼他早日归来。
千里之外的北疆军营。
秋风卷着黄沙掠过军帐。萧珩收到了皇城传来的回信,看见了顾景鸾字迹稚嫩却工整的短笺,望着纸上那句“岁岁拾叶,静待君归”,心头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。尘封在心底深处的那段皇城时光,再一次浮现在眼前。
那一刻,他是愧疚的。
他想起紫藤花架下的闲谈,雪日许下的诺言,城门别离之时遥遥相对的目光。他提笔想要回信,好好安抚等候自己的小姑娘,帐外却传来了亲兵的禀报。
“殿下,苏姑娘派人送来汤药,听闻殿下近日操劳军务,夜不能寐,特意熬制了安神的药汤。”
萧珩握着狼毫的手猛地一顿,笔尖的墨汁滴落在信纸之上,晕开一团漆黑的墨迹。
他放下了笔。
那份想要回信的心思,转瞬之间便被突如其来的惦念分走大半。他将顾景鸾的信小心收好,起身走出军帐,去见前来送药的苏晚身边的侍女。
苏晚早已不在当初那间简陋的茅屋。萧珩调拨人手,在离主营不远的一处山坳,为她修筑了一处清静的小院,派兵暗中护卫,供给日用所需。他不想将她卷入军营的杀伐纷争,只愿她可以安稳度日。
频繁的相见,日常的关怀,日复一日的陪伴,让那一份原本仅仅止于报恩的情感,悄然发酵。苏晚极善察言观色,常常耐心听他诉说战事带来的疲惫,倾听他身为储君背负的压力,言语温柔,处处顺着他的心意。
在苏晚这里,他不必时刻维持储君该有的沉稳威严,可以卸下所有伪装。
皇城之中的牵挂,慢慢变成了一份理应兑现的责任;而北疆朝夕相伴的温情,却成了他内心深处难以割舍的慰藉。
他依旧没有想过要毁弃天命婚约,也从没有打算伤害顾景鸾。只是他下意识地不断延后写给她的回信,一次次将皇城的思念搁置一旁。
远在京城的顾景鸾还在日复一日地等待一封回信,一日一日收集落叶,坚信当初的誓言绝不会落空。她丝毫不知,自己寄出的那一封书信,被对方暂且搁置,那份独属于她的偏爱,正在被另一个人一点点挤占。
更加无人知晓,帝王派出的暗卫,已经踏上前往北疆的路途。苏晚看似无辜可怜的身世之下,藏着一层不为人知的隐秘,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缓缓浮出水面。
现在所有的偏移,都还只是序章。当伪装被层层揭开,恩情化为执念,执念生出祸乱,昔日青梅之约,终将碎作一地残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