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时序安然流转,春尽夏至,蝉鸣聒噪不绝。
自萧珩出征北伐,已过两月有余。
八岁的顾景鸾,依旧守着长乐宫一方安稳天地。每日习诗书、练琴棋、修礼仪,日子规整克制,唯独心底那一份执念,从未停歇。
她依旧保留着二人年少的约定。
四季草木更迭,每一片新生、飘落的花叶,她皆细心捡拾、压平封存,妥帖收在紫檀木匣中。
短短两月,木匣里又攒下厚厚一叠新叶,每一片,都是她静静等候的证明。
皇后看着她日日默默守候、不言不语的模样,心底又疼又叹,时常宽慰她边关战事顺利,太子不日便归。朝野军报次次皆是捷报,大军势如破竹,逼得北蛮节节败退。
满朝皆欢,举国心安。
唯有深宫一隅的小小少女,藏着旁人不懂的惦念,岁岁朝朝,唯盼归人。
她从公开的军报里,知晓大军连战连捷,知晓萧珩治军严明、战功卓著,却永远看不见那些被层层封存的密信,看不见北疆那场改变宿命的相逢。
千里之外,北疆荒原。
黄沙漫天,风卷碎石,满目荒芜苍凉,与锦绣皇城判若两界。
自峡谷遇伏被救之后,萧珩养伤已有月余。
那日他为救探哨亲卫误入陷阱,身陷乱石绝境、重伤坠崖,亲兵尽数战死,是隐居边境的苏晚出手相救,将昏迷的他从死人堆里拖回简陋茅屋,日夜汤药照料,方才捡回一条性命。
苏晚孤身长于荒边,无亲无故、身世飘零,性情隐忍坚韧,心思细腻柔软。于绝境之中不离不弃,布衣汤药、粗茶淡饭,倾尽所有为他疗伤护命。
这份恩情,沉重滚烫,落在十三岁少年储君心头,彻底扎根。
萧珩自幼身居高位,万人敬仰,所见皆是敬畏、奉承、规矩与权衡。朝堂人心算计,宗室趋炎附势,从未有人如苏晚一般,不求名分、不图权势,仅凭一念善意,舍命相救、倾力相护。
重伤卧床的月余里,远离皇城规矩、远离储君枷锁,他褪去一身朝堂紧绷的戒备,日日与苏晚相伴。
她懂荒原生存之苦,懂乱世飘零之难,沉默温柔、安稳妥帖,给了他一种从未体验过的、截然不同的慰藉。
这份绝境之中的救赎,于他而言,是救命之恩,是乱世微光,更是无人可替代的特殊羁绊。
少年心性最易感念深情,尤其历经生死、踏过黄泉之后,心底执念彻底偏移。
昔日皇城数年青梅朝夕、岁岁诺言,在这一场救命大恩面前,渐渐被他悄然压至心底最深处。
他清楚记得对顾景鸾的归期许诺,记得年年拾叶的约定,记得要护她一世无忧的初心。
可生死一瞬的震撼、绝境相助的厚重,让他心底悄然生出权衡与动摇。
皇城的安稳温柔,是理所当然的圆满;
北疆的舍命相救,是刻骨铭心的亏欠。
萧珩伤愈复出,重回军营之后,做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决定。
他亲笔修书一封送入宫中,不谈战功、不报平安,只以一句边民苏氏忠良、知恩向善,向帝王隐晦提及苏晚的存在,暗中为她铺路,护她一世安稳。
彼时的他,尚且没有半分辜负顾景鸾的本意。
他只是单纯想要报恩,想要护救命恩人周全。
可人心最是难控,亏欠最易生偏爱。
恩情日复一日堆叠,特殊的惦念日渐深重,一点点稀释掉年少纯粹的青梅情深。
军营岁月枯燥残酷,日日皆是杀伐军务、粮草战局、生死别离。每当夜深帐静,萧珩疲惫难眠之时,脑海之中浮现的身影,渐渐不再是皇城紫藤花下拾叶浅笑的小小少女。
取而代之的,是荒原茅屋、灯下熬药、沉静温柔的苏晚。
细微的偏移,无人察觉,无人阻拦。
一颗变心的种子,早已在烽烟乱世之中,悄然破土生长。
皇城之内,依旧岁月静好。
这日午后雨歇,天光清亮。
顾景鸾撑着小小的油纸伞,在御花园捡拾雨后新落的梧桐叶,叶片青翠干净,被雨水洗得透亮。
她小心翼翼擦拭水渍,轻轻夹入书页压好,眉眼带着浅浅笑意,轻声期许:“太子哥哥,等你回来,我们又多新叶子了。”
宫人立在身后,看着小姑娘纯粹温柔的模样,皆暗自心软。
谁都笃定,太子凯旋,良缘圆满,天命婚约,无可撼动。
无人知晓,千里北疆的少年人心,早已悄然倾斜。
他依旧记得归期,依旧打算归来成婚,依旧想护她荣华安稳。
可唯独那份唯一赤诚、非她不可的偏爱,早已在黄沙烽烟、救命恩情之中,彻底变质。
昔日眼底唯她一人的少年,心里从此住进了第二个人。
温柔等待皆是真,悄然变心亦是真。
顾景鸾岁岁坚守的诺言、数年不变的痴心、满匣珍藏的花叶,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,已然迎来了第一道无可挽回的裂痕。
更可怕的是,此刻微妙的偏移,仅仅只是开始。
来日恩情裹挟愧疚,愧疚滋生纵容,纵容酿成偏爱。
最终,这份始于报恩的惦念,会彻底压倒年少青梅,撕碎所有承诺,将她的岁岁等候、顾家满门荣光,尽数碾入尘埃。
风雨未归,人心已变。
盛世未崩,深情先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