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时光倏忽而逝,转眼便到了出征之日。
天还未亮,皇城的朱雀大街已然戒严。沿街旌旗林立,铁甲列阵,数万北伐大军整装待发,凛冽的金属寒气顺着晨雾弥漫开来。
这一日,全城百姓自发来到街边,想要一睹储君督军出征的风采,人声虽不喧嚣,却藏着万众期许。
长乐宫内,顾景鸾早早便醒了。
窗外天色还是沉沉的青灰色,地炉的余温渐渐散去,她捧着那只紫檀木匣,将里面的叶签一片一片摩挲过去。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脸上瞧不见孩童该有的哭闹,只有一股沉静的怅然。
皇后心疼她,一早便遣人来传话,问她要不要登上城楼送别。
顾景鸾犹豫许久,最终轻轻点了头。
辰时将至,帝后携一众宗室大臣登上正阳门楼,居高临下检阅三军。顾景鸾跟在皇后身侧,一身素色罗裙,小小的身子立在高高的城台边,目光死死盯住城门之下。
十三岁的萧珩一身银白鳞甲,玄色披风在晨风之中猎猎翻飞。盔甲衬得少年身姿愈发挺拔,往日在长乐宫之中的温润柔和尽数敛于冰冷甲胄之下,眉眼锐利,带着独属于三军督军的凛然气场。
他正在听帝王最后的训示,领受象征兵权的虎符,一举一动,皆是储君的气度。可他的心神,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城楼之上飘。
他知道,顾景鸾应当就在那里。
训话完毕,帝王退至一旁,交由萧珩向三军喊话。铿锵的誓词响彻长街,将士的呐喊声震彻云霄。仪式走完,萧珩寻了一个间隙,抬眼望向城楼。
视线穿过层层人影,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四目遥遥相对,隔着数十丈的距离,喧嚣的人海仿佛瞬间安静下来。
萧珩抬手,对着她的方向,轻轻做了一个口型:等我。
顾景鸾的鼻尖骤然一酸,她用力抿住嘴唇,强忍着即将滚落的泪水,也轻轻朝他点了点头。她不敢挥手,怕一抬手,积攒了数日的坚强便会轰然崩塌。
军令吹响,号角长鸣。
萧珩最后回望城楼一眼,翻身上马。战马扬起前蹄,一声长嘶,大军缓缓开动,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扬起漫天尘土。队伍如同一条长龙,源源不断驶出城门,向着遥远的北疆进发。
人马渐渐远去,扬尘遮蔽了视线,那道银甲的身影,一点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。
城楼上的人群渐渐散去,宗室与大臣陆续告退。顾景鸾依旧立在原地,久久没有挪动脚步,目光痴痴望着大军离去的方向,直到那条道路空荡荡,再无一点痕迹。
“鸾儿,风大,我们回宫吧。”皇后温柔地牵起她冰凉的小手。
她缓缓收回目光,低声应道:“好。”
回到长乐宫,往日的欢声笑语彻底沉寂下来。宫人们小心翼翼,说话都放轻了声调,不敢提起出征一事,唯恐惹得小姑娘伤心。顾景鸾没有哭闹,只是每日按时读书、习字、学礼,日子过得规整而安静,只是闲暇之时,总会打开那只紫檀木匣,一遍遍翻看那些叶子。
日复一日,皇城的时序缓缓流转。春去夏来,一封封军报定期传回京城,汇报行军路线、营寨布防、边境小规模的战事。每一次军报送至宫中,顾景鸾都会第一时间向皇后打听消息,只要得知萧珩平安无事,她悬起的心便暂时放下。
所有人都以为,战事只会是一场按部就班的征伐。大军抵达北疆,击溃蛮夷,用不了多久,太子便会凯旋回京。
谁都不曾料到,一封和往常截然不同的密信,悄然送进了御书房。
这封密信并非公开的军报,是萧珩亲笔写给帝王的私信,内容极少向外透露。北蛮主力避其锋芒,不断后撤,在荒原深处布下圈套,一次探查敌情的小队误入险境,萧珩亲自率领亲卫前去营救,途中遭遇埋伏。
乱石峡谷之内,箭矢如雨,亲卫死伤惨重,他身负轻伤,坠落坡下,危在旦夕,幸得一名居于边地的女子出手相救,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。
远在皇城的顾景鸾对此一无所知。
这一日,她正在紫藤花架之下,新捡了一片刚刚长出的嫩叶,小心翼翼压入藏书的石板之间,打算等萧珩归来的时候,添进紫檀木匣之中。
风拂过紫藤的花枝,花瓣簌簌飘落。她捧着那片嫩绿的新叶,眼底带着浅浅的期许,轻声自语:“太子哥哥,又一片叶子,我替你收好啦。”
她满心欢喜地为他们的约定增添新的信物,却不知道,千里之外的北疆荒原,那一场救命之恩,已经在萧珩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。
那份突如其来的恻隐、愧疚与感激,正在悄悄生根发芽,一点点蚕食他曾经许下的诺言。
少年的初心,自被救起的那一刻起,便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。
皇城之内的等待依旧纯粹,北疆的羁绊已然悄然滋生。一场看不见的拉锯,就此拉开序幕。曾经坚不可摧的年少情深,正迎来第一道,最致命的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