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晴,皇城万里澄澈,檐角积雪消融,滴滴坠地,碎起细碎凉响。
长乐宫暖意融融,隔绝了宫外的寒意。
顾景鸾八岁之龄,眉眼愈发清雅灵秀,数年深宫教养沉淀,小小年纪已有凤仪端庄。只是在萧珩面前,她永远是那个会依赖、会期盼、会忐忑不安的小丫头。
十三岁的萧珩,身姿日渐挺拔如松。连日沉浸朝堂军政,少年储君的眉眼沉稳愈发,气场内敛凛然,唯独面对顾景鸾时,所有锋芒尽数收敛,余下万般温柔。
昨日风雪中立下的归期之诺,仍萦绕心间。
今日难得无急奏、无朝议,萧珩摒退所有侍从,独留二人在长乐宫暖室静坐。
案上摊着满匣叶签,经年积攒的银杏、枫红、海棠枝叶,层层叠叠,封存着数年朝夕相伴的温柔岁月。
顾景鸾盘腿坐在软榻上,细细摩挲着叶片纹路,小声开口:
“太子哥哥,去年秋天的枫叶,我还留着最红的一片。”
萧珩坐在她身侧,垂眸看着满匣细碎温柔,心底温软,亦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郁。
他早已接到帝王密谕,朝堂已定北伐之计。北境战乱愈烈,蛮夷屡犯疆界、屠戮边民,军心需振、国威需立,储君督军亲征,已是板上钉钉、无可转圜的定论。
只是他迟迟未敢告诉她。
他怕看见她眼底的慌乱,怕打碎她安稳无忧的小小世界,更怕自己一句别离,让这数年青梅温情,染上离别寒凉。
萧珩轻轻拿起那片最红的枫叶,指尖抚过细腻纹路,轻声问:“鸾儿怕我走吗?”
一句轻声问询,戳中了小姑娘心底所有不安。
顾景鸾抬起清澈眼眸,眼底藏着浅浅水雾,却懂事不肯撒娇哭闹,只轻轻点头,声音软糯微颤:“怕。我怕太子哥哥走了,很久很久不回来。”
深宫岁月漫长,她的岁岁年年,从来都是围着他转。
晨起随他读书,暮时伴他闲坐,春夏秋冬、四季朝夕,皆是他的温柔偏爱。于她而言,萧珩不是遥远储君,是唯一依靠、是岁岁期许、是满心欢喜。
萧珩心口微涩,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,动作温柔克制,小心翼翼护着她单薄的肩头。
“不会。”
他音色低沉郑重,字字笃定,是少年最赤诚的誓言。
“我向你保证,无论北疆烽烟几何,无论战事难易,我必全身而退,如期归京。”
“我不在宫中的日子,你好好读书习礼,安稳度日,等我回来。”
“回来之后,我陪你拾遍四季落叶,岁岁年年,永不食言。”
暖阳穿窗,落在二人身上,温柔缱绻,岁月静好。
此刻的萧珩,心意赤诚无伪。
他笃定自己只是远赴沙场、平定战乱,待尘埃落定,便可卸下征尘,重回皇城,护她一生安稳,兑现所有年少诺言。
他全然不知,北疆等待他的,从来不止刀兵烽火。
一场宿命相逢,一场刻意报恩,将会彻底扭曲他的本心,颠覆他数年深情。
顾景鸾乖乖靠在他肩头,将所有不安尽数安放,用力点头:“我等太子哥哥回来。我会好好听话,好好学琴棋书画,好好守着我们的叶子。”
她以为,短暂别离,只是四季暂隔。
她以为,少年诺言,必然岁岁成真。
她以为,眼前偏爱,此生恒定不变。
二人静坐暖室,闲话寻常小事。
萧珩耐心叮嘱她日常起居,细细交代宫人看护事宜,再三嘱咐皇后宫中侍从,务必万般周全,不许她受半点委屈、遇丝毫寒凉。
事无巨细,面面周全,是他临行前最后的温柔庇护。
午后时分,一道传旨内侍匆匆踏入长乐宫,神色肃穆,打破一室温柔安宁。
“太子殿下,陛下传旨——三日后,整军北伐,命太子萧珩督军出征,即刻入御书房领兵符、定军务。”
圣旨朗朗,落音铿锵。
离别,终是如期而至,再无拖延余地。
萧珩眸底温柔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储君的沉稳肃穆、家国重任的沉甸甸压迫。他颔首接旨,神色坦然,早已做好为国出征的准备。
可侧身瞥见身侧骤然怔愣的小姑娘,心底猛地一疼。
顾景鸾僵在原地,澄澈的眼眸瞬间失了光亮,小脸泛白,呆呆看着那名传旨内侍,方才强压下去的惶恐,瞬间席卷全身。
三日后,便是别离。
短短四字,如寒风破冰,吹散所有温柔静好。
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着萧珩,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,却依旧咬着唇,没有哭出声。
她懂家国大义,懂储君责任,懂他身系天下,不能只为她一人停留。
可心底的不舍与惶恐,汹涌难抑。
萧珩俯身,轻轻拭去她眼角未落的湿意,声音放得极柔,却字字坚定:“三日后我便启程。鸾儿,等我。”
“我一定回来。”
这是他最后、也是最重的许诺。
当日傍晚,整座皇城开始悄然备战。
兵马调动、粮草押运、军械整备,暗流汹涌,层层铺开。京中朝野皆颂太子贤德,少年储君临危受命,督军北伐,担家国重任。
人人皆赞少年风骨,无人怜惜深宫小女的遥遥等待。
临行前两日夜,萧珩彻底沉入军务,通宵达旦排布战事、调度军需,再无半分闲暇入宫相伴。
长乐宫再度安静下来,只剩顾景鸾一人,静静守着满匣叶签,守着一宫清冷月色。
窗外夜风萧萧,吹动帘幕,一如即将动荡飘摇的命运。
此刻的所有人都以为——
此番北伐,只是少年储君建功立业的征途,待凯旋归朝,便是帝后赐婚、大婚圆满、一生恩爱、千古佳话。
无人预知。
千里北疆,乱世荒土之中,一名孤苦女子正蛰伏命运轨迹。
她会以一次绝境相救,换来萧珩半生愧疚、半生偏护,撕碎数年青梅情深,颠覆天命婚约。
今日许下的归期一诺,来日会变成最锋利的利刃,狠狠扎进顾景鸾心口。
今日岁岁相守的温柔,终将化作来日步步相逼的凉薄、猜忌与辜负。
盛世将别,烽烟初起。
少年踏马出征的那一日,不仅会带走皇城的春风月色,更会彻底带走他纯粹赤诚、唯她一人的年少真心。
从此,世间再无那个独宠顾景鸾的少年太子。
一场毁她一生、倾覆顾家满门的浩劫,自此,正式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