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入冬,北风卷着寒雪掠过皇城宫墙,一连数日落雪不停,整座紫禁城覆上一层皑皑素白。
顾景鸾已满七岁,冬日严寒,皇后怕她受寒,命人将长乐宫地炉烧得终日温热,窗棂遮上厚锦帘,隔绝宫外呼啸的寒风。只是这一段时日,萧珩前来长乐宫的次数,明显少了许多。
如今的萧珩已经十三岁。
北境送来的密奏一封接着一封送入御书房,朝堂之上关于边防的议事一日紧过一日,他大半时光都跟随帝王处置军政文书,研习行军布防、粮草调度,常常从清晨一直忙至夜半。
曾经闲暇时的游园、练字、闲坐闲谈,都成了愈发难得的光景。
这一日暮色深沉,宫灯次第亮起。长乐宫内暖炉融融,顾景鸾跪坐在案前,小心翼翼整理着几年来积攒的叶签。一叠书签整齐码放在紫檀木匣之中,匣子里还放着那一支早已干枯的海棠花。
每一件小物,都留存着往日和太子哥哥相伴的回忆。
她时不时抬眼望向殿门,心底隐隐带着一丝期盼,只是殿外唯有风雪呼啸,迟迟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“小姐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贴身宫女轻声规劝。
顾景鸾轻轻摇了摇头: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她自己也说不清,这份等待究竟是期待,还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。宗室家宴上听见的“亲征”二字,如同细小的石子沉在心间,时不时便会泛起涟漪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了脚步声,却并非萧珩。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前来传话,告知顾景鸾,今夜陛下留太子在御书房议事,今夜不会过来了。
淡淡的失落漫上心头,顾景鸾默然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大开的殿门,缓缓合上了紫檀木匣。
御书房内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烛火摇曳,满桌摊开的皆是北境送来的急件,地形图、流民卷宗、蛮夷劫掠的奏报层层堆叠。帝王端坐主位,面色凝重,与几位心腹大臣、萧珩一同商议边防对策。
“北蛮部落愈发肆无忌惮,接连劫掠三座边镇,掳走百姓,焚毁村落,再一味退让,边境再无宁日。”一位老将出列躬身,声线铿锵,“臣,请旨出兵北上,驱逐蛮夷。”
朝堂之上,主战之声日渐高涨,可还有一众文臣坚持议和,双方言辞交锋,争论不休。
十三岁的萧珩静立一旁,认真翻阅手中的边防密报,眉头紧锁。这些时日,他已经看过无数边境的惨状,流离失所的百姓,被战火焚毁的屋舍,桩桩件件,皆刺人心神。
帝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储子身上:“萧珩,你怎么看?”
满殿的视线瞬间汇聚到少年身上。
萧珩挺直脊背,语气沉稳有度:“蛮夷贪得无厌,议和只能换来短暂安宁,长久之策,必须以重兵震慑。只是出兵非同小可,粮草、戍守、善后,每一环都要筹划周全,不可贸然兴兵。”
一番论述条理清晰,进退有度,殿内重臣暗自颔首。
帝王神色稍缓,又缓缓开口,抛出一句让所有人心头一震的话语:“若是战事开启,这一支远征军,需要一位身份足够贵重之人督军。”
话语之中的意味,在场众人无一人听不明白。国之储君,便是督军的最佳人选。
萧珩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早已经预想过这一日,可当这话从帝王口中说出,那份重量依旧沉甸甸压在肩头。他心中第一时间浮现的,却是长乐宫里那个纯粹柔软的小小身影。
一旦北上督军,归期遥遥不定,曾经许诺年年相伴捡叶的约定,便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兑现。
议事直至夜半才宣告散去。
走出御书房,凛冽寒风迎面扑来,鹅毛大雪落在肩头。萧珩没有径直返回东宫,而是踏着积雪,绕路走向长乐宫。
宫院之内灯火已经暗了大半,顾景鸾已然睡下。他不愿贸然闯入惊扰她安眠,只是立在窗外,隔着一层薄纱窗,遥遥望了一眼榻上安睡的小小轮廓。
风雪落满他的肩头,少年眼底满是挣扎。于家国大义,他责无旁贷,可心底深处,他舍不得打破这一方护了数年的安稳天地。
他在窗下静静伫立许久,最后悄然转身离去,没有留下只言片语。
第二日雪停,天光放晴。
难得一日没有紧急军务,萧珩终于抽身来到长乐宫。
顾景鸾看见他到来,眼中瞬间亮起光彩,只是这一回,她敏锐察觉到,太子哥哥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。
“太子哥哥,最近你总是很忙。”她取出那个紫檀木匣子,打开,把一沓叶签摊开,“鸾儿昨日又等了你很久。”
萧珩看着匣子之中干枯的海棠,一张张纹路清晰的叶子,心口泛起一阵酸涩。他蹲下身,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叶片,一时之间,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顾景鸾仰起头,一双澄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,犹豫再三,还是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:“大人们说,北边要打仗,太子哥哥,你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?”
突如其来的问话,让萧珩身形微僵。
他没有料到,年仅七岁的小姑娘,早已将那些闲谈听在了心里。短暂的沉默之后,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言语尽量放得温和:“国事无常,未来之事,尚且未定。”
他不愿欺瞒,却也不敢将残酷的前路全盘托出。
“若是,若是太子哥哥真的要走,”顾景鸾的声音微微发颤,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袖,“你还会回来陪鸾儿捡叶子吗?”
孩童纯粹的发问,字字戳在萧珩心上。
他望着她惶恐不安的眼眸,那一刻的真心,没有半分虚假。
“我答应你,只要能够归来,我定然回来寻你。”
这一句诺言,在落雪初晴的长乐宫内郑重许下。
只是此刻的萧珩尚且不知,北疆荒原之中,那一场注定的邂逅,并不会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救命之恩。命运布下的局,远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阴诡难测。
他以为自己只是远赴边关平定祸乱,以为归来之后,依旧可以延续宫中岁月静好,却不知此番远行,将要彻底改写往后所有的故事。
皇城之内的风雪暂时停歇,可千里之外的北疆,乱世的风雨,正愈演愈烈。那个身在边境的女子,正一步一步,向着搅动所有人命运的轨迹走来。顾家的荣宠,数年相伴的誓约,已经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