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匆匆，又是一年悄然翻过。
顾景鸾这年七岁，身形稍稍抽长，稚气未脱的脸庞上，凤韵一日盛过一日。数年深宫教养，皇后亲自督导她礼法诗书，一言一行自带端方，只是心底依旧纯粹柔软，未曾沾染深宫之中的猜忌凉薄。
萧珩如今已十二岁了。身形愈发挺拔，每日大半时辰都要随帝王临朝听政，研读边防奏折，处理宗室递上来的各类事务，肩上的担子一日重过一日。
他能够留给长乐宫的闲暇越来越少。
只是即便再忙碌，只要得空，他第一件事，便是来寻顾景鸾。
这日黄昏，残阳如熔金一般洒落在东宫回廊。御书房里的朝议刚刚散去，萧珩一身朝服尚未换下，墨色锦袍上绣的蟒纹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。他眉宇间还凝着议政时带出来的沉郁，脚步却自然而然转向长乐宫的方向。
沿路内侍远远见他走来，纷纷垂首行礼，无人敢随意出声。
近来北境密报频频送入宫中，边境部落屡次越界劫掠边民，朝堂之上主战、主和两派争执不休，连日朝会都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。这件事，宫中大多数女眷尚且不知，顾景鸾更是全然不曾听闻分毫。
她此刻正坐在长乐宫后院的紫藤花架之下，手里拿着一沓已经压平风干的叶子，都是这几年她与萧珩一同捡拾留存下来的书签。
一片一片，按年份整齐码放。
“太子哥哥。”
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，顾景鸾立刻抬起头，漆黑的眼眸亮了起来，放下手中的叶片，起身朝他跑去。
萧珩脸上的沉郁在看见她奔来的那一刻，悄无声息地散去大半。他下意识弯腰，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小的身影，大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怎么跑这么急，当心摔倒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顾景鸾仰起小脸，敏锐察觉到他眉宇间藏着一丝疲惫，伸出小手，轻轻抚上他紧锁的眉心：“太子哥哥，你不开心吗？”
孩童直白的问话，让萧珩微微一怔。连朝中不少老臣都只能看见他作为储君的沉稳伪装，偏偏这个小姑娘，一眼便能看穿他掩藏起来的倦意。
他抬手握住她的小手，从自己的眉梢挪开，轻声说道：“朝中一些俗事罢了，不值得你挂怀。”
他不愿将朝堂的纷争、边境的狼烟带到她的世界里。他心中仍旧坚守着当初的念头，要将她护在一方安稳天地，永远不必见识世间的刀光剑影、人心险恶。
顾景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回身拿起方才整理好的一叠书签，递到他面前。
“你看，这是我们这几年捡的叶子。”她认认真真翻开，“每一片，都是太子哥哥陪我拾来的。鸾儿想，以后每一年，我们都继续收集，等到鸾儿长大，这些叶子就可以堆成高高的一摞。”
她的言语天真烂漫，勾勒着属于两个人遥远又美好的将来。
萧珩低头望着那一张张纹路清晰的叶片，指尖轻轻抚过一片泛黄的银杏叶，心头一片温热。
他蹲下身，视线与她平齐，目光郑重：“好，只要我有空，就陪着你。”
只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他脑海之中，不由自主闪过今日御书房之内，帝王谈及北境之时，那一副凝重的神色。边关的祸乱迟早要了结，身为储君，他日很有可能要远赴北疆。
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，他不愿意在此时扰了她的兴致，便将这份隐忧悄悄压入心底，不愿向她吐露半分。
二人于紫藤花架下并肩坐下，顾景鸾絮絮叨叨和他说起近日皇后教导她读的诗文，说起宫中近日发生的细碎趣事。萧珩安静听着，时不时应答几句，连日处理公务带来的疲惫，也在这一段短暂安宁的时光之中慢慢消解。
正当闲话之时，一名东宫贴身内侍快步走来，神色谨慎，在萧珩身侧低声禀报。
“殿下，陛下传召，请您即刻前往御书房，北境又送来急奏。”
一句话，瞬间打破了此刻的闲适。
萧珩眉宇间温柔尽数敛去，肃然之色重回面庞。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一脸茫然的顾景鸾，心底生出一丝不舍。
“我得先走了。”他抬手，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，“乖乖在宫里等我，改日再陪你。”
“嗯。”顾景鸾乖巧应声，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，却也明白太子哥哥有要事要做，没有撒娇挽留，只是轻声叮嘱，“太子哥哥万事小心。”
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，转身随内侍匆匆离去。
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，紫藤花随风簌簌飘落，一片片落在那一堆叶子书签之上。顾景鸾坐在原地，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之感，她还不知道，北境那一封封加急送来的奏折，已经开始牵动所有人的命运。
朝堂之上，风波一日比一日汹涌。
几日之后，宫中举办一场宗室家宴，皇室宗亲、朝中重臣尽数赴宴，顾景鸾作为太子待妃，也被皇后带在身侧出席。
宴上觥筹交错，众人谈笑风生，一派和乐融融。可在这层繁华表象之下，不少大臣借着闲谈，隐晦地议论起北境的局势。
顾景鸾跟在皇后身侧安静坐着，本听不太懂大人们言语之中暗藏的深意，可偶然间，几句谈话清晰传入耳中。
“北蛮愈发嚣张，长此以往，边境恐难安宁。”
“若战事开启，储君身负国本，御驾亲征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亲征”二字，重重撞进顾景鸾的耳朵里。她虽年幼，却也明白，出征边关，便意味着远赴遥远凶险的沙场。
她下意识转头望向宴席另一边的萧珩。
十二岁的少年正端坐席前，神色从容，听着诸位大臣谈论边事，从容不迫地应答，进退有度，一身储君气度，耀眼夺目。只是此刻的他，离自己很远很远。
那一瞬，一股莫名的惶恐，毫无来由地爬上心头。
她想要走到他身边问一问，却碍于宴席礼法，只能静静坐在原地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宴席过半，萧珩察觉到了她投过来的目光，隔着满座宾客遥遥望向她，目光柔和，还朝她轻轻颔首，示意她不必担心。
那一个温柔的眼神暂时安抚了小姑娘慌乱的心。顾景鸾努力告诉自己，太子哥哥许诺过会年年陪她捡拾落叶，那些话语一定算数。
可她尚且不知，命运的漩涡已经开始缓缓转动。
千里之外的北疆荒原，一场即将改变一切的际遇，正在静静等候。那名将来会闯入萧珩生命之中的女子，此刻正身处动荡的边境，在乱世里艰难求生。
眼下的风，才刚刚从青萍之末吹起，无人预料，这一缕微风，来日将会掀起一场倾覆一切的滔天巨浪。
顾家的荣宠，年少的誓约，数载朝夕相伴的深情，都将在未来的烽烟之中，面临最残酷的考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