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盛世偏爱,暗流潜生
春去秋来,深宫岁月静谧流转,一晃又是一载安稳时光。
顾景鸾这年已满六岁。
入宫寄养一年有余,昔日软糯懵懂的五岁小女童,渐渐长开了些。眉眼愈发清灵剔透,自带与生俱来的凤韵,性子温顺纯粹,被帝后悉心教养、被深宫温柔妥帖呵护,活得干净明媚,不染半分尘埃。
而日日伴她朝夕的东宫太子萧珩,已是十一岁的少年郎。
年岁渐长,他褪去稚嫩青涩,身姿愈发清挺修长,常年研习朝政、苦读治国之道,早早养出储君该有的沉稳肃穆、清冷威仪。周身气场凛然端方,对上恭敬、对下严明,朝野上下无人不赞其少年老成、储仪天成。
可这万人敬畏、疏离冷肃的少年太子,唯独将一身温柔软意,尽数留给了长乐宫里小小的顾景鸾。
全京城、整座皇城皆知。
天降凤命的丞相嫡女,是圣旨亲封的太子待妃,更是东宫太子心尖上、独一份的偏爱,无人能替代,无人能比拟。
暮春午后,天光温柔,御花园海棠开得铺天盖地,灼灼芳华,落英纷飞。
课业闲暇,萧珩惯例抛下所有应酬,独带顾景鸾游园散心。
宫人远远随侍,不敢近身打扰半分。
顾景鸾身着浅粉软罗裙,乌发松松挽着小髻,缀一枚细碎玉珠,立在烂漫花海之中,眼如秋水,干净得让人心头柔软。
她仰着小脸,望着满枝盛放的海棠,眸光亮晶晶的,轻轻扯住萧珩的衣袖,软糯出声:“太子哥哥,这花好好看。”
十一岁的萧珩垂眸看向她,清冷深邃的眼底,瞬间褪去所有朝堂沉淀的冷厉,漾开浅浅温柔。
他身形早已高出她许多,微微俯身,精准避开枝头尖刺,动作细致稳妥,折下开得最饱满的一枝海棠。指腹极轻,小心翼翼簪进她乌黑的发间,生怕力道重了,蹭伤她半分。
他凝眸端详片刻,轻声道:“很好看。”
满园灼灼春色,万千芳菲盛景,入不了他半分眼。
自始至终,他眼底唯有一人——顾景鸾。
顾景鸾抬手轻轻摸着发间花枝,笑得眉眼弯弯,小梨涡浅浅浮现,满心都是纯粹的欢喜与依赖。
在她六年纯粹的人生里,家人是她的底气,帝后是她的庇护,而太子哥哥,是日日陪她、事事护她、永远偏疼她的专属温柔。
亭中落座,宫人奉上清茶御点。
满桌精致珍馐琳琅满目,皆是宫廷上品,可顾景鸾自始至终,只偏爱清甜软糯的桂花糕。
一年年朝夕相伴,萧珩早已将她所有喜好、所有小习惯,牢牢记在心底,刻入日常。
无需她开口,他抬手便将一碟桂花糕稳稳挪到她手边,又将几样偏甜偏腻的点心轻轻移远,低声叮嘱:“少吃甜腻,慢慢吃,无人与你争抢。”
少年音色清润沉稳,褪去孩童稚嫩,自带少年清朗,温柔得恰到好处。
顾景鸾乖乖点头,小口小口啃着糕点,乖巧又软糯。
殿外宫人侧目相望,早已见怪不怪。
太子殿下于朝堂、于宗室、于百官世子面前,素来规矩森严、淡漠疏离,分毫不容僭越。唯独对着顾景鸾,纵容无度、耐心极致,偏爱得坦荡明目,从不遮掩。
这份青梅情分,是整个深宫人人艳羡的独家温柔。
正当岁月静好之时,不远处传来几声细碎笑语,几位宗室小郡主与世家贵女结伴游园,无意间撞见亭中景致,脚步骤然顿住。
众人看着被太子万般纵容呵护的顾景鸾,眼底难掩艳羡,更藏着几分不甘与嫉妒。
她不过是臣子之女,纵使降生天降祥瑞,有圣旨赐婚傍身,终究不是皇室金枝玉叶。
凭什么能独占储君数年独宠,生来便拥有旁人几世求不来的命格与荣宠?
一位年长郡主自持宗室身份,心有不服,压低声音轻嗤低语:“不过是丞相嫡女罢了,婚约未定大婚,终究尚有变数,怎配太子殿下这般上心相待?”
细碎流言随风漫入亭中,轻却刺耳。
顾景鸾年纪尚幼,听不懂其中深意,却分明听出对方语气里的轻视与不满。
小姑娘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,心头微微发慌,下意识小手紧紧攥住萧珩的袖口,微微往他身侧靠了靠,像受惊寻庇的幼雀。
下一瞬,方才温柔似水的萧珩,周身气场骤然冰封。
十一岁的少年,已有半分帝王风骨,敛去温柔,眉眼覆上沉沉寒色,目光凛冽扫向流言传来之处。
声音不高,清冷淡漠,却带着储君不容置喙的威严,字字铿锵,响彻满园:
“帝赐天命婚约,朝野共鉴。”
“顾景鸾是本宫唯一待妃,东宫正妃之位,此生唯她一人。”
“区区僭越妄议,再敢有下次,严惩不贷。”
一句话,压碎所有嫉妒揣测,镇住所有闲言碎语。
一众贵女郡主瞬间脸色煞白,心头惊惧,慌忙垂首躬身请罪,再不敢多言半句,狼狈退离,从此心底再不敢对顾景鸾有半分轻视非议。
亭中风波平息。
萧珩垂首,眼底寒色尽数褪去,只剩满满温柔。
他抬手轻柔揉了揉她的发顶,指尖温和安抚:“别怕,有太子哥哥在,无人敢欺你。”
他护她,从来不是随口敷衍,而是岁岁践行,事事笃定。
顾景鸾抬眸望着他温柔眉眼,心头所有惶恐尽数消散,重展笑颜,软糯应声:“我信太子哥哥。”
彼时的她,全心全意信赖、依赖眼前少年。
笃信他的承诺,笃信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,会岁岁年年,恒定不变,相守一生。
盛夏悄至,暑气渐浓。
皇城燥热难耐,皇后心疼顾景鸾年幼怕热,早早命人在长乐宫摆满冰盆,日日恒温清凉,只为让她安稳度夏,不受酷暑烦扰。
午后倦意袭来,蝉鸣声声聒噪。
顾景鸾趴在书案旁练字,听着窗外蝉鸣,眼皮渐渐沉重,小脑袋一点一点,昏昏欲睡。
一旁正翻阅朝政笔录、研习国策的萧珩,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倦态。
他即刻停笔,生怕她栽倒磕碰,伸手稳稳扶住她小小的身子,动作轻柔至极。
看着她眉眼困倦、昏昏欲睡的模样,素来严谨自律的少年,眼底满是无奈与宠溺。
他小心翼翼将她抱起,轻轻放置在内侧柔软的锦榻之上,取来薄纱软被,细细为她盖好腰身,边角一一掖妥,不留半分缝隙。
全程动作轻缓无声,唯恐惊扰她的安眠。
安置好小姑娘,萧珩并未离去。
他独坐榻边石凳,执卷静读,一边研习课业,一边默默守着榻上熟睡的小小身影。
天光透过雕花窗棂,落在少年清俊的侧颜,温柔静好,岁月安然。
彼时人人皆叹,天赐良缘,青梅情深,帝后庇佑,满门呵护。
所有人都笃定,待顾景鸾及笄,二人大婚入主东宫,必是一生恩爱、岁岁相守,成为大靖千古佳话。
可无人知晓,安稳盛世之下,命运的汹涌暗流,早已悄然滋生,步步逼近。
朝堂局势悄然更迭,边疆隐患逐年累积,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风雨,正在默默酝酿。
数年之后,狼烟四起,储君必当亲征沙场。
那一场迫不得已的远征,那一次绝境之中的意外相救,将会彻底颠覆眼前所有温柔。
今日护她入骨、予她唯一偏宠的少年,来日会被一场萍水相逢的恩情蒙蔽心智,弃多年青梅情深于不顾。
此刻他眼底唯一的温柔,将来会尽数赠予他人;
此刻他誓死护她的诺言,将来会亲手尽数撕碎。
眼前有多岁月静好、情深不负,来日便有多肝肠寸断、覆水难收。
温柔绵长的青梅岁月,不过是命运馈赠的一场短暂幻梦。
真正的绝境与浩劫,早已在时光深处,静静等候,伺机倾覆她的一生,倾覆赫赫顾家满门荣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