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宫岁月漫长,却因一双稚童相伴,岁岁皆暖。
顾景鸾入居长乐宫已有半载。
半年时光,足以让懵懂孩童彻底适应深宫规制,也足以让十岁的萧珩,将那份独属于她的偏爱,刻进日常的点点滴滴。
皇后教养素来宽严相济。白日里,顾景鸾习礼仪、练琴棋、诵诗书,一举一动皆被悉心雕琢,小小身姿端方雅致,眉眼间凤韵日渐显露。
可只要暮色降临、课业结束,整个长乐宫的规矩严苛,便会为她一人松动。
只因东宫太子萧珩,日日准时前来。
如今的萧珩,已是半大少年,身居储君之位,课业繁重,还要随帝王旁听朝政、学习治国之道,远比寻常世子辛苦百倍。
宫中人人皆知太子勤勉自律,从无嬉玩懈怠之时。
可唯独顾景鸾,是他枯燥少年岁月里唯一的例外。
暮色微凉,宫灯初上。
萧珩结束御书房课业,褪去一身肃穆,常服素净,步履从容踏入长乐宫。内侍紧随其后,却都默契停在殿外,从不打扰殿内二人独处。
殿中暖炉融融,熏香浅淡。
五岁的顾景鸾正跪坐在软榻上,垂着小脑袋认真临摹字帖,鬓边碎发软软垂落,小脸白净秀气,一笔一画稚嫩却端正。
听见脚步声,她立刻抬眸,漆黑的眸子亮得像盛了星光,甜甜的唤了一声:“太子哥哥。”
软糯一声,瞬间软化了少年所有的冷硬疲惫。
萧珩缓步走近,垂眸看着她满纸稚气的字迹,清冷眉眼染开温柔笑意,声音压低,温和无争:“今日课业累不累?”
顾景鸾轻轻摇头,放下毛笔,仰着小脸看他:“不累,就是有几个字,鸾儿总写不好。”
她说着,伸出纤细的小手指着纸上歪斜的笔画,眼底带着小小的懊恼。
萧珩顺势在她身侧落座,宽大的衣袖轻轻拂开桌面宣纸,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小小的手。
他掌温热,她手绵软,一大一小重叠在一起。
“我教你。”
少年声音低沉好听,耐心十足,一笔一画带着她落笔,腕间力道稳稳稳住她稚嫩的笔法,字字端正风骨。
他气息清浅干净,周身是少年独有的沉稳清冷,唯独对她,耐心到极致。
顾景鸾乖乖靠在他身侧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墨香,心里满满都是安稳欢喜。
在她懵懂的认知里,太子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。
他清冷威严,对旁人从不留情,唯独对她永远温柔耐心;他坐拥天下储权,却愿意日日陪她练字、陪她嬉闹,把细碎温柔全都给她。
练字过半,顾景鸾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一亮,转身捧过桌边锦碟,里面是她一下午学着宫女模样亲手捏的软糯小糕。
品相不算精致,形状歪歪扭扭,算不上佳品,却是她攒着心意一点点做出来的。
“太子哥哥,你尝尝。”她献宝似的递过去,满眼期待,“鸾儿亲手做的。”
萧珩垂眸看着碟中模样笨拙的糕点,眼底温柔更甚。
宫中珍馐百味、精致糕点数不胜数,他从未放在眼里。可此刻这一盘普通小糕,却是孩童最纯粹、最滚烫的心意。
他没有半分迟疑,拿起一块入口,清甜软糯,甜而不腻。
“很好吃。”他认真开口,字字真诚。
顾景鸾瞬间笑弯眉眼,整个人都轻快起来,像被夸赞的小雀儿,欢喜得不行。
殿外宫人远远看着这一幕,早已见怪不怪。
太子殿下待旁人永远疏离淡漠、分寸森严,唯独对顾小姐,永远温柔纵容,眼底藏不住的偏爱。
秋日渐深,御苑银杏落满长廊,金叶铺地,温柔至极。
课业休沐之日,宫中贵女世子皆结伴游园嬉闹,唯独萧珩避开所有人群,只带着顾景鸾一人漫步御苑。
十岁的少年身姿挺拔,习惯性伸手牵住五岁小姑娘的软手,将她护在身侧,避开路边碎石枯枝,步步稳妥。
“想玩什么?”他低头问她。
顾景鸾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满地金黄银杏叶上,轻轻晃了晃他的手:“太子哥哥,我想捡叶子。”
“好。”萧珩无有不应。
他陪着她蹲落满地落叶之中,看她像只小巧玲珑的雀儿,蹲在地上挑挑拣拣,捡最完整、最漂亮的银杏叶。
偶尔有风吹起碎叶,落在她发顶肩头,萧珩便抬手,温柔替她拂去,指尖轻触她柔软的发鬓,动作轻柔至极。
有同龄世家世子远远看见,私下小声议论。
“太子殿下素来清冷自持,何时对人这般耐心温柔?”
“不愧是天命凤女,自幼便得太子独宠,这般情谊,旁人半分比不得。”
流言细碎入耳,萧珩全然无视。
他眼中,自始至终,唯有身前一个顾景鸾。
顾景鸾捡了满满一捧落叶,仰起小脸看向他,认真道:“太子哥哥,我要做成书签,每一年都存着,以后我们年年一起捡。”
童言稚语,纯粹真挚,藏着最干净的期许——岁岁年年,常伴不离。
萧珩垂眸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,心底微动,轻轻应声:“好,年年都陪你。”
彼时少年诺言郑重,字字真心。
他彼时的确以为,他会护她岁岁平安,伴她岁岁年年,待她及笄,娶她为妻,一生一世,唯她一人。
银杏落了一季又一季,深宫春夏秋冬流转不停。
冬日落雪,漫天银白,皇城素裹冰封。
顾景鸾年纪小,爱雪又畏寒,只敢扒着窗沿看外面落雪,满眼向往。
萧珩知晓她心思,亲自取来狐白暖裘,小心翼翼裹住她小小的身子,将领口束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想出去看雪?”
顾景鸾用力点头,眉眼亮晶晶地望着他:“想,太子哥哥带我去好不好?”
萧珩伸手稳稳将她抱起,让她坐在自己臂弯之中,缓步踏雪而行。
少年臂弯安稳温暖,隔绝了冬日所有寒凉风雪。
他踏雪慢行,避开厚雪深洼,只为让她安稳看遍满园雪景。
顾景鸾靠在他怀中,看着漫天飞雪,看着身边温柔护着自己的太子哥哥,心底满是笃定。
她以为,这份独一份的偏爱,会是她一生的底气。
帝后每每看见二人相处光景,皆是满心宽慰。
帝后见过太多深宫凉薄、人心易变,却唯独相信这一对自幼相伴、天命绑定的孩子。
一个沉稳知礼、满心护她,一个温柔纯粹、满心依赖。
朝野上下,无人不羡这段天赐良缘,无人不赞青梅情深。
所有人都笃定,待顾景鸾及笄大婚,入主东宫,便是圆满结局,一世荣华恩爱,无人可拆。
可深宫暖阳再暖,也挡不住远方风起。
平静温柔的岁月之下,命运的暗棋早已悄然落定。
无人知晓,数年后边关狼烟将起,一场被迫远征,一场绝境偶遇,会彻底碾碎少年此刻所有真心。
今日他眼底唯她、满心皆她的深情,来日会被一场救命之恩轻易颠覆。
此刻温柔抱她、护她、许她岁岁年年的少年,将来会亲手收起所有偏爱,换成冷漠、苛待、猜忌与伤害。
此刻岁岁相伴的温柔蜜糖,终将变成来日刺骨剜心的万丈寒冰。
漫天落雪温柔依旧,年少情深滚烫如初。
只是无人预知——
这场倾尽年少所有的独宠深情,终有一日,会变成覆灭顾家、逼死她身、毁她一生的最大利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