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照庭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。
他把自己关在旧复验房后间,只做一件事:
认号。
不是认那道双勾本身。
是认西副栏挡板内侧那些几乎被油灰抹平的旧痕。
“短签能被人抽走,掌号册能被人拆散。”他傍晚时才慢慢开口,“可常年塞签、抽签、按签的地方,总会留下旧抹号。”
“什么叫抹号?”闻既明问。
“手不方便写全、也不敢写全时,熟手会在栏边抹一个极轻的认位痕。”闻照庭道,“有时是一道灰,有时是一点胶,有时是一根指甲划出来的浅线。外人看像磨损,熟手看知道这是第几手常来的口。”
这便又是一层只有真正做过旧校交接的人才懂的暗路。
顾瘸签把西副栏那块假挡板重新拆下来,平放桌上。
灯一斜,沈砚舟果然看见内侧有几道极不规则的浅擦痕。
乍看像旧木起毛。
可若把昨夜那道双勾放在旁边对照,便会发现其中两道擦痕的起手方向,竟和双勾第一口一模一样。
闻照庭伸手一按最里面那道细痕。
“这不是一次两次蹭出来的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有人每次来拿第七格前,都先在这里摸一下。”
第七格。
又是第七。
第七题、第七缓、第七格。
这条线到了这里,已经不是巧。
沈砚舟盯着那道旧抹号,忽然问:
“为什么要先摸一下?”
“认位。”闻照庭道,“很多老栏位一旦不挂牌、不写序,熟手就靠摸抹号认。谁摸错,谁便知道自己走错口了。”
也就是说,真正来西副栏接第七题短签的人,几乎形成了固定动作:
先摸这道抹号。
再抽第七格。
顾瘸签听到这里,立刻便不满足于只认痕了。
“能不能逼他再来摸一次?”
闻照庭缓缓抬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怎么逼?”
“把第七格换掉。”
这法子简单,却狠。
若有人常年靠摸抹号认第七格,今晚再来时,手一摸、签一抽,发现格里内容不对,第一反应不是逃,而是回头确认:
谁动过我的格。
而这一步确认,往往比单纯来取签更容易露底。
陆照微当即点头。
“我守摸号口。”
秦墨娘却先拦了一句:
“只换签,不够。”
“还差什么?”
“差味。”她说,“这类回签手认的不只是格位,有时还认胶味、纸味。你若换进一条太新、太干净的签,他手一沾就知道是局。”
于是整整一个时辰,几人什么都没做,只在配“旧味”。
旧纸要熏一层潮木气。
边角要抹一点护页油。
最要命的是那一点极淡的盐胶味,不能重,也不能没有。
沈砚舟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到,父亲当年追的根本不只是几个会说假话的人。
而是整套靠手感、气味、旧痕、回勾维持的隐秘秩序。
一点不对,熟手就不咬钩。
等到夜深,他们才把新换进去的假短签塞进第七格。
签上只写一句:
`前脸若换,请亲回`
不长。
却是专给回签手看的。
意思很明白:
外头已有人动前脸。
若你还想保这条旧路,就别只派下头跑腿,自己来回。
这便不是查。
是反钓。
白痕耳蹲在暗处,看着那条假短签,忽然低低道:
“若来的是老回签手,手不会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见惯了别人试探。”白痕耳道,“真正值钱的不是他有没有来,是他来后先摸哪里、先看哪里、先疑哪一处。”
这话把场上每个人的注意都重新拧紧了。
今夜不能只盯脸。
得盯手。
子时过半,西副栏那边终于有了极轻的一下木响。
不是推门。
像指节先在外板上敲了一下。
停。
再敲第二下。
两长一短。
闻照庭的呼吸立刻沉了。
“这就是旧抹号的门节。”
来人没有立刻进。
反倒像在等里头回一个无声的准口。
等不到,才把手从板缝里探进来。
那只手很干净。
没有外库苦工那种粗裂。
也没有册边校手常见的纸割。
手指修得很短,指腹却偏厚,像常年按印、压角、捻胶的人。
更关键的是,他进来的第一下,不摸第七格。
先摸抹号。
指尖在那道内侧旧抹痕上来回轻轻蹭了两次,像在确认:
位还是原来的位。
然后,他才去抽第七格。
假短签一到手,那只手果然停了。
不急抽走。
先往签边一压。
像在认味。
再下一瞬,他居然没有退,而是沿着第七格往上一摸,摸到了上方栏框一处极不起眼的木刺口。
闻照庭当场脸色一变。
“他在找尾挑。”
也就是说,陆照微先前的判断全对了。
真正完整的掌号尾挑,果然不在签上,藏在栏边或册边。
这人来,不只是取签。
他是来确认:
尾挑还在不在。
顾瘸签没再等。
话先一步从暗里砸出去:
“尾挑没丢,只差你坐全名。”
那只手明显僵了一瞬。
下一息便要退。
可陆照微早从侧口一步封住。
来人没露脸,只从袖底狠狠甩出一层薄灰。
不是伤人。
是专门迷眼断认的抹号灰。
顾瘸签侧头避开,沈砚舟却借着这一甩,清清楚楚看见那人小指外侧有一条旧烫痕。
不长。
却笔直。
像曾被细印角或热压条贴着烫过。
人跑了。
可他没能把那道抹号灰带走。
更没能带走刚才那一下“先摸抹号、再找尾挑”的完整手路。
第456章到这里,西副栏这条线算是第一次真把“回签手”的习惯逼露了。
他不是普通取签人。
他会敲节、认味、摸抹号、找尾挑。
而那条小指外侧的旧烫痕,也极可能不是偶然留伤。
常按印、常压封、常贴热条的人,手上才会有这类直烫口。
这说明他们现在逼近的,已经不是单纯认次的中层手。
而是一个真经手过回封、掌过尾挑、甚至能碰到印角的人。
只要顺着这条烫痕再往里追一步,谁在多年里不断替第一页补回那只借白前脸,便离露骨不远了。
陆照微收鞘时,顺手把那点抹号灰也刮进纸包里。
她不信“只看过一次手路”就够。
真要往下追,烫痕是一条线,灰里混出来的料也是一条线。
同一个人可以换袖换路,甚至换成别人来取签。
可若他常在热印房和回签栏间走动,手上的灰迟早会把他从哪边来、往哪边去,慢慢抖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