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砂的共振，是从第三夜开始起变化的。
前两夜，苏衍不敢多用残粉——清浊散是老药翁最后的遗物，青瓷瓶底只剩一星半点淡青银屑，用完就没了。他只能用"嗅"的法子：把瓶口旋开一线，放出一缕潮汐般的气息，随即合上，闭眼打坐。一线气息入鼻，丹田里那缕暗紫灵力便轻轻一颤，像两根并排的弦，一根拨动，另一根自己会应。
他听了好一会儿，确认那不是错觉，才敢试着让灵力去"跟"它。
起初毫无章法。灵力颤一下，他强引着往周天上走，走到一半便散。连试十余次，额角渗了细汗。他停下来，忽然想起老药翁碾药时常念的一句话："引药要轻，药性要稳。你用十分力去引，药先散了。"于是他不再强引，只把灵力浮在丹田里，任它和那缕气息平齐，不去管它，只侧耳听着。
换过几息，灵力自己动了。
它沿着《引灵经》的周天路线缓缓滑行，不像平日那样要他用意念一寸寸推着走，倒像被一阵极轻的风送着，一路滑了过去。暗紫灵力所过之处，经脉里有什么东西被熨平了，酥酥的，麻麻的。
等他睁眼，天已大亮。窗纸透进一片白晃晃的秋光。
一夜进境，抵得上他闷头苦修半个月。丹田里的灵力明显厚了一层，色泽也沉了一分。他握了握拳，灵力顺臂涌至指尖，凝而不散——仍是引灵境初期，却比往日"实"了不止一截，隐隐有破入中期的迹象。
他没有急着趁热打铁，反而收了功，把青瓷瓶贴身收好。
共振。他反复嚼着这两个字。
落星镇北坠下的那颗陨星，它的银屑入药，能解浊气入药之毒；它的气息，竟能与混沌灵体的灵力同频相和。那一块被老药翁压在井台边当"镇宅石"的星砂石，他幼年路过无数回，从来只当是块亮些的石头。如今想来，那老人一生碾药，偏偏把一块"陨星石"压在井台，日日看得见——他是在守着什么，还是在提醒什么？
苏衍坐在窗边想了很久，直到秋阳爬高，才推开屋门。
晨雾未散，药园矮墙边立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道袍，腰间悬着一柄旧剑，剑穗被晨风轻轻拂动。苏衍认得那背影——落霞峰首座，周寒山。
"师父。"他行了个弟子礼。
周寒山转过身来。他生得清隽，眉目和缓，不像一个蜕灵境的宗师，倒像乡塾里教书的先生。他上下看了苏衍一眼，没问修炼的事，只踱进药园，在一排晒药架前站住，拈起一片干药叶嗅了嗅："这季的茵陈晒得好，火候不燥。你打理药园，比打理修行用心。"
"弟子从小在药庐长大，习惯。"苏衍答得谨慎。
周寒山把药叶放回去，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提："昨日苍云峰的丹房又来了一回，说是要'清瘴叶'，指名道姓要你送。柳铮那人，前回跟着裴家小子来过药园。"他顿了顿，"我让门下弟子回了，说落霞峰的药园这几日不供外峰。"
苏衍心头微动："是……师父给回的？"
"我回话，总比你回话好。"周寒山没有正面答，只拍了拍手上的药尘，转身望着山下的云海，"你入峰那日，就有人托过我一句话，说'他若问起药，让他好好学'。我当时不知道这说的是谁，也不好问。如今看你在这儿，药也学得，路也走得稳，我总算能还了那句托付了。"
苏衍心头一跳，脱口问："师父，托话的人——"
"没留名。"周寒山笑了一下，"只说，若有一日他问起药，让我答他：好好学。如今你学了，学得很好，我这句回话也算有着落了。"他拍了拍苏衍的肩，"外门大比在一个多月后。这段日子药园的事你先放放，山上的风声紧，能不出峰，就不出峰。"
他说完，也不等苏衍答话，便顺着山路踱下去。晨雾很快把那件青袍吞没，药园里只剩药香和风。
苏衍站在原地，掌心里攥出薄汗。
"他若问起药，让他好好学。"这句话，不像沈无咎的风格。沈无咎传话是"勿扰草木本心"的路子，是告诉他你是药，不是刀；而这句"让他好好学"，更像老药翁会说的话——老人家临终前反复嘱他"药不能丢，药是根"。可老药翁已逝，还有谁会替他托这句？
周寒山明明知道，却不肯说。他能让一峰之首替他带话，身份定在周寒山之上——沈无咎？还是与苏衡有关的人？
苏衍没有答案，但心里那颗要探清十八年前旧事的种子，又往下扎了一寸。
当天午后，柳铮来了。
他独自来的，换了一身常服，肩上背一只旧皮囊，在药园门口笑吟吟地行了个礼："苏师弟，叨扰了。"
"柳师兄。"苏衍放下锄头。
柳铮从皮囊里取出一叠黄旧的纸页，在石桌上摊开："裴师兄翻旧档，翻到一页镇志药志的抄本，里头一味方子读不通，让我拿来请教你——苍梧宗懂药理的弟子不多，落霞峰就你一个。这是校勘的活，不算事，师弟别推。"
苏衍走过去。纸页发黄，是誊抄的笔迹，抄的是一则镇志药志的片段。上面的方名被涂去大半，只余主药一行，两个字：
星砂。
苏衍瞳孔微微收缩，却把动作放得极慢，将纸页拿起来，举到晨光里对着照了照，才开口："这方子，只录主药，缺佐使，录得不全。敢问柳师兄，这'星砂'，是哪地的土名？"
"北边来的。"柳铮笑道，"说是沙漠里带银光的沙。苏弟见多识广，可认得？"
"沙土带银的，我倒见过几样。"苏衍摇头，"但药志上叫星砂的，往往各处方子不一。有的用云母，有的用寒水石磨的粉。单凭主药二字，我不敢断。"
"无妨，无妨。"柳铮笑笑，忽然压低声音，"苏弟，我跟你说个私的——裴师兄说，这星砂若真有，是'活'的东西。他说：星砂会'吃'。吃了毒，光越亮。这样的东西入药，那不是救人的药，是养凶的器。"
苏衍的手指，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停。
他听见柳铮继续说："裴师兄还说，十八年前，边陲一位老人用这味药，救过一镇子的人。他好奇，那老人是什么人，那方子又是什么来路。不过他说，这些不着急，慢慢查。"柳铮把皮囊甩上肩，"苏师弟，你要是想起什么，随时来苍云峰找我。裴师兄说了，记你一功。"
他说完便走了。
苏衍站在石桌边，看着那页黄纸。晨光照下来，"星砂"两个字清清楚楚。
他想起老药翁制清浊散时的模样——关门，独人独屋，从不让苏衍经手。老药翁用"星砂"入药，救了落星镇不知多少人。而裴渊只凭一页残缺的旧档，便已猜到了七分：他知道清浊散里有星砂，他知道星砂"会吃"，他甚至知道那老人用这药救过一镇子人。
裴渊查到这一步了。
苏衍把纸页叠好，收进怀里，与铜钱、青瓷瓶放在一处。他没有去苍云峰，也没有去找楚瑶——他想起楚瑶那句"你什么时候开口，我什么时候给你"，那卷封了蜡的手札还不到打开的时候。他要先把该想明白的事想明白。
当夜，苏衍没有修炼。他盘坐在床，把青瓷瓶放在膝头，隔着瓶壁，感受那一缕缕清冷的气息。丹田里，暗紫灵力随那气息轻轻共振，一圈，又一圈，像潮水，一下一下地撞着堤岸。
他忽然觉得不对。
门——他丹田深处那扇"门"，今天似乎，格外安静。往常他修炼时，门后总有若有若无的动静，像有东西在门后徘徊、嗅探。今夜，那动静没了。安静得像是……门后之物，把耳朵贴在了门上。
星砂的气息引来了共振，而共振，让它安静下来了。
苏衍握着铜钱的掌心，慢慢沁出冷汗。他不敢睁眼，也不敢停——他怕自己一停，那"安静"就没了，门后那东西会听出他在装睡。
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。
忽然，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极缓慢的——吞咽。
像一头蛰伏的兽，在门缝里，轻轻咽了一下口水。
苏衍猛地睁眼，窗外起风了。他低头看，膝头的青瓷瓶在月光下，瓶壁那一点淡青的银光，似乎比昨夜，亮了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