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傍晚，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暗下去了。江时妧站在桂花树下，仰着头，看着光秃秃的枝丫。忽然，她看见了什么——枝丫的最顶端，竟开着一小簇桂花，金黄色的，小小的几朵，藏在枯枝之间，像是不甘心被秋天遗忘。她愣了一下，拉了拉谢知堼的袖子。
“堼堼，你看。”
他抬起头，也看见了那簇桂花。很小，只有五六朵，花瓣薄薄的，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光。风吹过来，花枝摇了摇，没有落。他看了很久，没有说话。她笑了，“它等你回来呢。”
她蹲下来，用手扒开树根旁边那堆土。土干了，硬了，她扒了几下，手指磨红了，没有停。他也蹲下来，跟她一起扒。两个人的手在土里刨来刨去，刨了一会儿，指尖碰到了硬硬的东西。坛子，青色的酒坛，封口用黄泥封着。他把坛子抱出来，放在地上，用指甲抠开黄泥，拔掉木塞。酒香飘出来，桂花的味道，浓得化不开，混着泥土的气息，一下子散满了整个院子。
她进屋拿了两只碗，递给他一只。他倒了两碗，酒液金黄，在碗里晃了晃，映着天边最后一缕光。两个人端着碗，面对面站着。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，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他没有帮她拢，两只手都端着碗。
“敬你。”她说。
“敬你。”他说。
两个碗碰了一下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把碗端到嘴边，喝了一口。酒是甜的，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，不辣，但有点涩，咽下去之后，喉咙里留下一点暖意。她喝了一大口，又喝了一大口，碗见了底。他也喝完了，把碗放在地上。两个碗并排，一大一小，一高一低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根最旧的红绳。那是她三岁时从头发上掉下来的，他捡走了，藏了很多年，后来又还给了她。红绳很短，起了毛边，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红色，末端的结打得很紧，是死结。她拉起他的右手，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，和那几根并排。五根了。一根褪色的旧绳，一根新编的彩绳，一根从天灯上落下来的红绳，一根刚编的五彩绳，还有这根最旧的红绳。五根系在一起，打着死结，解不开了。
“还你。这是你的。”她说。
他低头看着那根褪色的红绳，没有摘。她拉起他的手，十指相扣，掌心贴着掌心。她的手柔软，他的手粗糙。她握紧了，他也握紧了。风吹过来，那一小簇桂花飘下几瓣，金黄色的，落在两个人中间，落在紧握的手上。她靠在他肩上，他站得稳稳的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“谢知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成亲吧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脸红红的，不是夕阳，是害羞。他看了很久，嘴角弯了弯。
“好。”
她笑了，笑得很甜，眼睛弯成月牙，露出白白的牙齿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，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。他没有说话，手放在她背上，轻轻地拍。
春桃站在门口，怀里抱着那个小本子。本子的蓝色粗布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，边角卷了起来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——“不许偷看。”她低头看着那几个字，笑了一下。风吹过来，把本子翻开了，一页一页，哗哗响。她没有合上，就让它翻。风停了，本子停在最后一页，那上面是她今日刚写的那行字：“今日，小姐和谢公子喝了桂花树下埋的酒。小姐说，我们成亲吧。谢公子说，好。他们都笑了。我也笑了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转身走回厨房。灶上的汤早就凉了，她没有热，盛了一碗，自己喝了。汤是咸的，但她的嘴角是甜的。
桂花树下，两个人还站着。天色完全暗了下来，月亮上来了，弯弯的，像她笑起来的眼睛。桂花树上那一小簇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，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。风一吹，花瓣飘下来，落在她的头发上，他没有帮她拿掉，她也没有拍。
“堼堼，你以后还会不会半夜起来练功？”
“不会了。”
“还会不会去边关？”
“不会了。”
“还会不会不告诉我你疼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会了。”
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左脸的疤淡淡的，不狰狞了，像一条安静的河。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，从眉梢到下颌，一寸一寸，很轻，像在抚摸一条河流的走向。
“疼不疼？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有一点。早就不疼了。”
她把手放下来，握住他的手。十指相扣，掌心贴着掌心。她闭着眼，风吹过来，把桂花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。她闻到了桂花的香味，不是从树上飘来的，是从他口袋里飘来的。那包干桂花早就没有味道了，但她觉得有。他在，什么都是香的。
“谢知堼，你背我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背你？”
“嗯。背我回家。”
他蹲下来，她趴在他背上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。他站起来，背着她，慢慢走出院子。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，呼出的气暖着他的脖子。他走得稳，一步一步，不紧不慢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，痒痒的，他没有躲。
春桃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走出来。她让到一边，看着谢知堼背着江时妧走过巷子，走进江府的大门。她没有跟上去，站在那里，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乱了，她没有拢。她把那个小本子从怀里掏出来，翻开第一页，借着月光看。
“小姐今日出生了。哭得很大声。谢公子也出生了。不哭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怀里。抬起头，月亮弯弯的，像小姐笑起来的眼睛。她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小，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。但她知道那句话里有一个字——“好。”
谢知堼背着江时妧走进江府，穿过院子，走到正厅门口。柳如烟和江怀瑾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。江怀瑾想说什么，柳如烟拉住了他的袖子。他没有出声，看着女儿趴在谢知堼的背上，闭着眼，嘴角弯着。柳如烟笑了，侧身让他们进去。
谢知堼把江时妧背到她房间门口，蹲下来，她从他背上滑下来，站在地上。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走。”
“你先。”
“你先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，转身走进房间，关上了门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门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院子中间，听见身后门又开了。
“堼堼。”
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明日见。”
“明日见。”
他走了。她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她用手拢了拢，笑了。她转身回屋，坐在窗前，铺了一张纸，磨了墨，拿起笔。她写了一封信，很短，只有几个字：“堼堼，明日见。”她把信折好，塞进信封，放在桌上。不是抽屉，不是口袋，就放在桌上，明日给他。
她躺下去，把手搭在青瓷罐上。罐子还是空的，但她觉得里面有糖，一颗一颗，金灿灿的。她摸了摸罐身，青釉凉丝丝的，闭上眼。梦里，桂花树开满了花，金色的，一朵一朵，落了她一身。他站在树下，穿着月白色的长衫，腰间系着歪歪扭扭的荷包。她走过去，他伸出手，她握住了。手指粗糙，茧子硌着她的掌心，她没有松开，他也没有。风吹过来，花瓣飘起来，落在两个人中间，落在紧握的手上。她笑了，他也笑了。
她睁开眼，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，暖暖的。她坐起来，看见桌上那封信还在。她把信拿起来，走出房间。春桃在院子里晒被子，看见她出来，笑了。
“小姐，早。”
“早。”
她走过院子，走出大门，站在巷口。对面谢府的门开着，谢知堼从里面走出来。穿着深蓝色的长衫，腰间系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，手腕上系着五根红绳。他看见她，脚步没有停，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她把信递给他，“给你的。”
他接过去，拆开，抽出信纸。上面只有几个字：“堼堼，明日见。”他看了很久，把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贴身的那层。
她笑了，拉住他的手。“走了，上朝。”
“我不上朝。”
“那你送我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手拉手，走在巷子里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他伸手帮她拢了拢。她靠在他肩上，他走得很稳。影子投在地上，一前一后，挨得很近。巷口有一棵桂花树，不是谢府那棵，是野生的，没人管，但每年秋天都开花。今年还没开，但她觉得快了。
她停下脚步，仰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。
“堼堼，桂花什么时候开？”
“秋天。”
“现在就是秋天。”
“快了。”
她笑了，把头靠回他肩上。两个人继续走，影子越来越长，越来越淡，融进了晨光里。
春桃站在江府门口，怀里抱着那个小本子。她看着那两个人影消失在巷口，风吹过来，把本子翻开了，一页一页，哗哗响。风停了，本子停在最后一页。那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他们在一起了。一直在一起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笑了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乱了，她没有拢。她转身走回厨房，灶上的水开了，咕嘟咕嘟滚着。她把面下进去，用筷子搅了搅。今日多做一碗，谢公子的。
她笑了，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难过，是高兴。她擦了擦眼泪，把面捞出来，盛了两碗，端到桂花树下。阳光正好，照在碗里，面条白白的，汤清清的，葱花绿绿的。她蹲下来，对着那两碗面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小，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趁热吃。凉了不好。”
风吹过来，桂花树的枯枝摇了摇，沙沙响，像是在回答她。她笑了，端着碗，一口一口，吃得很慢。面是咸的，但她是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