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，靠着树干，像小时候一样。树干上刻着的那两个字——“妧”“堼”，就在他们头顶，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，但还认得出来。江时妧靠在他肩上，手里捏着那颗桂花糖的糖纸，金黄色的，被她叠成了一个小方块。她把糖纸塞进他的口袋里，跟他的那些东西挤在一起。
“你的口袋装不下了吧？”她闷闷地问。
“装得下。”
她不信，伸手去掏他的口袋。他没有拦。她先掏出那条粉色的帕子，绣着小花，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。又掏出那把木梳，齿很密，她常用的。又掏出那包干桂花，纸包空了，但还留着。又掏出那两根红绳，一根旧的，一根新一些的。又掏出那个空盒子——曾经装着一对白玉镯子，镯子在她手腕上。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膝盖上，摆了满满一膝盖。
“你带这么多东西，不沉吗？”
“不沉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膝盖上那些东西。每一样都是她给的。她给的时候没觉得多，他收着收着就攒了这么一堆。她拿起木梳拢了拢自己的头发，梳了几下，头发打结了，梳不动，她用力一扯，扯掉了几根头发，疼得龇了一下牙。
“我来。”他把木梳拿过去，拢住她的头发，从发顶往下慢慢梳。打结的地方他用手指轻轻解开，不硬扯，动作很慢，很轻。梳顺了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白玉簪，帮她插上。簪子插得很稳，不松不晃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她伸手摸了摸，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梳头的？”
“看春桃梳过。”
“看一遍就会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想起小时候他帮她扎红绳，也是看一遍就会。他什么都会，就是不会说自己疼。她靠回他肩上，闭着眼。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口袋，帕子、木梳、干桂花、红绳、盒子，全部塞回去，拍了拍。
“谢知堼，你在边关的时候，想不想我？”她问。
“想。”
“有多想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每日写一个‘妧’字。写了几年，纸堆了一摞。”
她的眼眶热了一下，使劲眨了眨眼。“那些纸呢？”
“烧了。”
“为什么烧了？”
“怕丢了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她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，摸到了那包桂花糖，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，自己也剥了一颗。两个人吃糖，不说话。她把糖纸叠好，又塞回他的口袋。
“谢知堼，你以后别走了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骗人。你是大将军，皇上会放你留在京城吗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做大将军了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。左脸的疤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红，右眼还是那样黑、那样深。她的心揪了一下。“你不做大将军，做什么？”
“做什么都行。开个铺子，卖笔墨纸砚。或者扎风筝。你放风筝，我扎。”
她的眼泪掉了下来，一滴一滴，砸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没有擦，让她流。她哭了一会儿，自己擦了，吸了吸鼻子。
“那我也开个铺子。卖桂花糖。你扎风筝，我卖糖。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，眼睛弯弯的，露出白白的牙齿。他看着她笑，嘴角也弯了。左脸的疤被笑容扯动，有些狰狞，但她不觉得。两个人靠着树干，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，一团一团的。她指着其中一朵，问他“像不像你扎的蝴蝶风筝”，他看了看，“像”。她说“你以后给我扎一个大的，比我还大”，他说“好”。
她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那包干桂花，打开，里面早就没有花了，只有碎成粉末的残渣。她凑近闻了闻，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“没有味道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年桂花开的时候，我摘新鲜的给你。装一整个纸包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纸包叠好，塞回去。从他肩膀上直起身，看着他左脸上的疤。她伸手摸了摸，从眉梢到下颌，一寸一寸，很轻，像怕弄疼他。
“还疼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有一点。”
她看着他，他也看着她。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，都没有哭。她把手放下来，握住他的手。十指相扣，掌心贴着掌心。她的手柔软，他的手粗糙。
“谢知堼，你知不知道我恨你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恨你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泪又涌了上来。“我恨你替我做决定。你怕我难过，你不回来。你问过我吗？你问过我想不想见你吗？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我想见你。不管你的脸变成什么样，不管你的手还能不能拉弓，我都想见你。你走了那么久，我等了你那么久。你回来了，我又恨你。恨完了，又想你了。你知不知道我每日去巷口站着？你知不知道我每日晚上把你的信翻出来看？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说不下去了，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他没有说话，手放在她背上，轻轻地拍。一下，两下，很慢，很轻。
哭够了，她抬起头，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脸，又把帕子塞进他的口袋里。“这个也送你。”
“送过了。”
“再送一次。”
他没有说话，把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叠好，放进去，贴着心口。
夕阳快落下去了，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。她靠在他肩上，打了个哆嗦。他把外袍脱下来，披在她身上。袍子很大，把她整个人裹住了，只露出一张脸。她闻到袍子上的味道——皂角的，还有阳光晒过的气息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记住了。
“谢知堼，你以后不要走了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‘不走了’，每次都走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次真的不走了。”
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她伸出手，小指勾住他的小指。
“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，晃了晃。她笑了，他也笑了。她靠回他肩上，看着天边的云。云从橘红变成暗红，从暗红变成灰紫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催她，陪她坐着。月亮上来了，弯弯的，像她笑起来的眼睛。她看着那弯月亮，忽然说：“堼堼，桂花树什么时候开花？”
“秋天。”
“现在就是秋天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桂花树的枝丫，光秃秃的，一朵花都没有。“明年。明年秋天会开的。”
“那明年秋天，我们来看桂花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年都来看。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，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。风吹过来，桂花树的枯枝摇了摇，沙沙响。光秃秃的枝丫上什么也没有，但她觉得开满了花，金色的，一朵一朵。她闻到了桂花的香味，不是从树上飘来的，是从他口袋里那包干桂花残渣里透出来的。明明早就没有味道了，可她还是觉得有。他在，什么都是香的。
她闭着眼，嘴角弯着。他坐着不动，让她靠着。月亮慢慢升上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影子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春桃站在月亮门后面，手里端着两碗鸡汤。汤凉了，油花凝了一层白膜。她没有喊他们，就那样站着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乱了，她没有拢。她看着桂花树下那两个人影，笑了。她把汤端回厨房，热了热，又端了出来。还站在月亮门后面，等他们自己回来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，攥了攥，没有拿出来。她对着那两个人影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但她知道那句话里有一个字——“好。”她笑了，把本子塞回口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