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是周子衡转寄的。信封上写着“谢知堼亲启”，字歪歪扭扭，但比周子衡的字好看一点——是江时妧写的。谢知堼接过信的时候，手在抖。他认出了她的笔迹，端正了，不像小时候那么歪歪扭扭，但一笔一划还是那个样子，像刻出来的。
他没有急着拆，先回了营房，坐在床边，把信放在膝盖上，看了很久。信封的封口用浆糊粘住了，粘得很紧，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开，生怕撕破了里面的纸。信纸很薄，折了两折。展开，字很大，力透纸背，有的地方墨迹糊了，有的地方笔划淡得看不清。他一字一字地读，读得很慢，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，不敢大口咽。
她骂他骗子，骂他不回来，骂他怕她难过。她说“你不回来我更难过”。她说“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”。她说“你脸上的疤怎么了？我又不嫌”。她说“你欠我的，回来还”。
他把信纸按在胸口，闭上眼。心跳很快，信纸被心跳震得轻轻颤动。欠她的。他欠她一支簪子，一坛桂花酒，一句“我回来了”。他欠她一辈子。他睁开眼，把信纸重新折好，塞进信封，放进怀里，贴着心口，和那两截断簪放在一起。
他站起来，走出营房。天快黑了，边关的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暗红色，像凝固的血。他站在旷野上，看着京城的方向——东边，太阳落下去的地方。他站了一整夜。月亮从他身后升起来，又从他面前落下去。风吹着他的衣角，腰间的平安结在风里飘。他没有动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回到营房，开始收拾东西。东西不多：一把刀，一张弓，一个包袱。包袱里装着那两截断簪、那封信、周子衡的信、一根旧红绳、一块干桂花——早就没味道了，但他留着。他把包袱系好，背在身上。走出营房，召集了部下。
“我要回京一趟。”他说。没有人问他去做什么，所有人都知道。老兵们看着他，有人笑了，有人红了眼眶。一个老兵问：“将军，您还回来吗？”他没有回答。另一个老兵说：“别回来了，回去吧，有人等你。”他点了点头。
他把青铜面具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面具压着桌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摸了摸脸上的疤，那道从眉梢拉到下颌的深痕，硬的，凉的，没有知觉。他洗了脸，换了干净衣裳。衣裳是新的，深蓝色的长衫，他从来没有穿过。他穿上之后，对着水盆照了照，左脸的疤露在外面，没有东西遮了。他把那两截断簪从怀里掏出来，用红绳缠好的，拼成完整的一支，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，然后放回去。把那封信也放回去。把那根旧红绳从包袱里拿出来，系在手腕上，和那根新编的五彩绳并排。两条绳子，一新一旧，一正一歪。他低头看了很久，把袖子放下来，盖住了。
他走出营房，跨上马。马是那匹栗色小马，跟了他很多年，从武学院到边关，从战场到伤兵营。马打了个响鼻，蹭了蹭他的手。他摸了摸马脖子，鬃毛粗糙，被他梳过很多遍，油光发亮。他夹了一下马肚子，马慢慢走了起来。
营门口站着一个人。虎子，那个山民的儿子，长高了不少，手里拿着一把木剑，剑柄上刻着一朵小花。他看见谢知堼骑马过来，举起木剑挥了挥。
“鬼面将军，你要去哪？”
谢知堼勒住马，低头看着他。“回家。”
虎子愣了一下。“你还有家？”
“有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京城。”
虎子没有去过京城，不知道京城有多远，但他知道回家是好事，因为他也想家。他把木剑举起来晃了晃。“那你还回来吗？”
谢知堼没有回答。他夹了一下马肚子，马跑了起来。风从他耳边刮过，把他的头发吹起来，左脸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红。他跑得很快，出了营地，上了官道。官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，叶子落光了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在跟他告别。他没有回头。
跑了半个时辰，他勒住马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营地的旗帜还在风里飘，远远的，小小的，像一粒米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继续跑。风很大，吹得他的眼睛发涩，他没有揉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，单手展开，一边骑马一边看。字还是那么大，那么用力。她骂他是骗子，他笑了，嘴角弯了弯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笑过了，笑起来的时候左脸的疤扯着皮肉，有点疼。他没有停，把信折好，塞回怀里。
路上经过一个小镇，他在路边摊买了一包桂花糖，油纸包的，系着红绳。他把糖揣进怀里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糖纸上的红绳系着蝴蝶结，歪歪扭扭，他看了看，没有重新系。他想起她攒的那些糖，放在青瓷罐里，等他回来一起吃。
傍晚，他在一个驿站歇脚。把马拴好，走进屋子，要了一碗面。面是素的，几片青菜，一个荷包蛋。他吃得很慢，把蛋夹起来看了看，蛋黄完整，煎得焦黄。他咬了一口，想起她做的那碗长寿面——面断了，蛋煎老了，汤咸了。她说“不好吃，你别吃了”，他把整碗都吃了。她说“好吃吗”，他说“好吃”，她没有信。他把蛋吃完了，把面也吃完了，汤也喝了。付了钱，走出驿站，跨上马，继续赶路。
月亮上来了，很圆，照在官道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白玉簪，举到眼前，对着月亮。月光穿过白玉，白得更白了。簪头还有血迹，暗红色的，擦不掉了。他把簪子贴在脸上，凉凉的。她说过“回来还我”，他说“好”。他欠她的，快能还了。他把簪子放回怀里，夹了一下马肚子，马跑得更快了。风在耳边吼，他听不清声音，但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很轻，很软，像小时候她趴在他耳边说话。她说的是“我等你”。他攥紧缰绳，马跑得更快了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又过了一个驿站。没有停，换了匹马，继续跑。从边关到京城，骑马要半个月。他不管，他日夜兼程，累了就在马上眯一会儿，饿了就啃一口干粮。他不睡觉，不休息。他要快点回去，她等不及了。他等了很多年，她等了更多年。他不能再让她等了。
第七日，他到了京城附近。远远地看见了城墙，灰黑色的，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他勒住马，看着那座城。城墙很高，城门很大，里面住着他想见的人。她站在桂花树下，系着红绳，等着他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结，五个结，编得很紧。她编了一个月，手指被线勒红了。他说“别摘”，他没有摘过。
他进了城门，走在京城的大街上。街上很热闹，卖糖葫芦的、卖桂花糕的、卖包子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闻到了桂花糕的味道，甜的，腻的，他闻不惯。他骑着马，穿过一条条街，拐进那条巷子。巷口很安静，对面就是江府。门关着，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。他下了马，把马拴在巷口的石桩上。
他站在巷子中间，看着那扇门。门是黑漆的，铜环锃亮，漆皮起了裂纹，像老人的皮肤。他站了很久，风吹过来，把他的衣角吹起来，腰间的平安结在风里飘。他走过去，伸出手，指尖碰到门板。木头的纹理粗糙，硌着他的手指。他轻轻推了一下，门开了，“吱呀”一声，像老人叹气。
他走进去，穿过院子。桂花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上系着三根红绳，风把绳子吹得翻卷。树下靠着一只蝴蝶风筝，翅膀上的花纹被泥土蹭花了一块，线接上了，短了一截，但接得很牢。他蹲下来，摸了摸那只风筝。竹篾骨架，糊了彩纸，纸有点皱了。他把风筝扶正，靠在树干上。站起来，抬头看见树干上刻的字——“妧”“堼”。刻得很深，笔画被风雨磨得有点模糊，但还看得清。他用指尖摸了摸那个“妧”字，笔画很深，和玉镯内壁的刻痕一样深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很轻，从屋里传出来。他转过身，一个人站在正厅门口，穿着淡蓝色的褙子，头发用银簪挽着，手腕上系着两根红绳，戴着一只绿莹莹的玉镯。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乱了，她没有拢。她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哭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说不出。他欠她太多话了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。
“妧妧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楚。
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