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珠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只蝴蝶风筝。竹篾骨架，糊了彩纸，翅膀上画着红红黄黄的花纹，纸是新的，样式却很旧，像是照着什么旧物做的。她站在江府门口，风把蝴蝶的翅膀吹得扑棱扑棱响。
“江时妧，今日天气好，去放风筝。”她的声音很大，像是怕她不出来。
江时妧走到门口，看着那只蝴蝶，觉得眼熟。她不记得在哪里见过，但眼睛一碰到那只蝴蝶，心里就软了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把。
“谁扎的？”她问。
“周子衡。他爹教的。扎了好几天，拆了好几回。”顾明珠把风筝塞进她手里，“拿着。城外杏花坡，走。”
江时妧抱着风筝，跟着她出了门。春桃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周子衡在巷口等着，左腿还是有点跛，但精神很好，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。看见她们出来，他把草吐了，咧嘴一笑。“走，今日我当车夫。”他赶着一辆驴车，车板上铺了厚厚的稻草，坐上去软乎乎的。江时妧抱着风筝爬上驴车，顾明珠一屁股坐在她旁边。春桃坐在最后面，把食盒放在腿上。
驴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。一路上，顾明珠和周子衡拌嘴，吵来吵去，谁也不让谁。江时妧听着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。她不知道以前是不是也这样，但她觉得应该是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散了，银簪松了，她拔下来重新插，插得很紧。
杏花坡到了。坡上的杏树早就落光了叶子，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天空。草枯了，黄黄的一片，踩上去沙沙响。江时妧站在坡顶，看着这片空旷的坡地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杏花开满了枝头，粉白粉白的，像一片云落在地上。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女孩在坡上跑，手里举着一只蝴蝶风筝，风筝飞不起来，老是栽跟头。一个男孩站在她旁边，帮她调整风筝线，轻轻一抖，蝴蝶就摇摇晃晃升上了天。女孩笑了，男孩的耳朵红了。那男孩的脸看不清，但耳朵红得很清楚，从耳尖红到耳根，从耳根红到脖子。
“江时妧，你发什么呆？来，放风筝。”顾明珠把线轴塞进她手里。
江时妧握住线轴，手指自动找到了握的地方，像是握过很多遍。她举着风筝跑了几步，风筝摇摇晃晃升起来。风一吹，线绷紧了，风筝翻了个跟头，头朝下栽了下来。她跑过去捡起来，翅膀上沾了草汁，她用袖子擦了擦，擦不干净。
“别急，等风来。”周子衡蹲在地上，嘴里又叼了一根狗尾巴草。
江时妧把风筝举过头顶，等着。风来了，一阵大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。她松手，风筝猛地蹿上去，线轴在她手里飞快地转。线放得太快，风筝越飞越高，越飞越远。她想收线，手指却不听使唤，线轴转得更快了。“咔”的一声，线断了。风筝脱了线，像一只真正的蝴蝶，飘飘摇摇地飞向远处，越飞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彩色的小点，融进了云里。
江时妧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断了的线头。线头在风里飘，毛茸茸的。她看着那只风筝消失的方向，忽然蹲了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没有哭出声，但眼泪把膝盖上的裙子洇湿了一片。
顾明珠和周子衡对视了一眼。顾明珠蹲下来，抱住她。
“江时妧，你怎么了？”
“风筝……挂在树上了。”江时妧的声音闷在膝盖里，闷闷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顾明珠愣了一下。天上没有树，风筝飞远了，不是挂树上了。但她没有说。她拍着江时妧的背，一下，两下，很轻，像小时候她娘拍她睡觉。
“小时候，我的风筝挂在树上。有一个人爬上去帮我取下来，胳膊蹭破了皮。”江时妧从膝盖里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脸上全是泪。“我说‘疼不疼’，他说‘不疼’。我说‘骗人’。”
顾明珠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“那个人是谢知堼。”
江时妧看着她的眼睛，看了很久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“他还活着吗？”
顾明珠张了张嘴，看了一眼周子衡。周子衡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吐出来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顾明珠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。“他在边关，脸上落了一道疤，戴着青铜面具。蛮子叫他‘鬼面将军’。他不肯回来。他怕你看见他的脸，怕你想起那些事，怕你再疼一次。”
江时妧的眼泪停了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线，线头毛茸茸的，被她攥得紧紧的。她把线头绕在手指上，一圈，两圈，又绕了一圈。
“他在边关放天灯，每年深秋。灯上写着一个‘妧’字。”顾明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糖纸，金黄色的，系着红绳，蝴蝶结歪歪扭扭。“这是从他放灯的地方飘来的。他每年放，你每年都收到糖纸。你不记得了，但你的抽屉里有一堆。”
江时妧接过那张糖纸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和她青瓷罐里那些桂花糖的糖纸一模一样。她把糖纸攥在手心里，攥得紧紧的，指节发白。
“他为什么不回来？”
“他怕你难过。”
“他不回来我更难过。”江时妧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她把断线从手指上解下来，小心地放进口袋里，和那张糖纸放在一起。她看着风筝消失的方向，天上空空的，什么也没有。但她觉得那只风筝还在飞，飞过山，飞过河，飞到边关去，飞到那个人手里。他接住了，把线系在手腕上，和红绳并排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她说。
顾明珠看着她的脸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里面有了光，不是泪光，是别的什么，像一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没有灭的火。
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江时妧靠着春桃，看着天边的云。云很白，一团一团的，像棉花。她想起那只蝴蝶风筝，想起她画过的那匹胖马，想起她绣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。她不记得了，但她的手记得，她的眼睛记得，她的心记得。那些东西都在，只是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。她挖出来了，一点一点，像挖那坛酒。酒还没喝，但酒香已经飘出来了。
驴车进了城，街上很热闹。有人在卖糖葫芦，有人在卖桂花糕。江时妧看着那些摊子，忽然说：“我想吃桂花糕。”
春桃从食盒里拿出一块，递给她。她咬了一口，软软的，甜甜的，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，弥漫到整个口腔。她嚼了嚼，咽下去，和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她吃了一块，又拿了一块。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春桃笑了。
江时妧也笑了。她看着手里的桂花糕，金灿灿的，上面撒着干桂花。她把糕掰成两半，一半塞进嘴里，另一半用手帕包好，放进口袋里。春桃问她“干嘛留着”，她说“给一个人带的”。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，但春桃知道。
驴车停在巷口。江时妧跳下车，抱着那只断了线的风筝——周子衡后来把风筝捡回来了，线没了，但风筝还在，翅膀上的花纹被泥土蹭花了一块。她抱着风筝走回家，路过谢府门口，停下来。门还是虚掩着，她推门进去，把风筝放在桂花树下，靠在树干上。风筝的翅膀上沾了草汁和泥土，她用手擦了擦，擦不干净。她拍了拍土，站起来。
“春桃，他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春桃站在月亮门下面，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快了。”
江时妧走出谢府，带上门，留了一道缝。走回家，坐在窗前，铺了一张纸，拿起笔。她把那只断线的风筝画了下来，画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翅膀上的花纹画得很仔细，红红黄黄的，像真的一样。画完了，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：“线断了，还会接上。”她把画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和那张糖纸放在一起。
窗外，桂花树的枝丫上，三根红绳在风里飘。她看着那些红绳，对着天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大，大到风都听见了。
“谢知堼，你的风筝在我这里。回来拿。”
风把话带走了。她站在窗前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，等着。她有的是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