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时妧开始往外走了。以前她只待在家里,坐在窗前看桂花树,偶尔去巷口站一站。现在她主动出门,每日去一个地方,带着春桃,不带别人。
第一日,她去了国子监。大门还是那扇大门,灰墙青瓦,铜环锃亮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,有的抱着书,有的提着食盒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但腿自己迈了进去。门房想拦,春桃掏出一块碎银子塞过去,他就不说话了。
她走到女学门口。院子里的银杏树还在,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,飘下来几片,落在她肩上。她站在树下,闭上眼。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,脆生生的,像小鞭炮——“堼堼!堼堼!”她猛地睁开眼,四周空空的,没有人。但那声音还在耳朵里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。她不知道“堼堼”是谁,但她知道那是她在喊。她喊了很多年,每日放学都喊。
“春桃,我每日放学都来这里吗?”江时妧问。
春桃站在她身后,眼眶红红的。“是。每日。谢公子在门口等您。”
“他在哪等我?”
“国子监大门。他每日提前一节课就来,怕您早出来。”
江时妧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身,走出女学,走到国子监大门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东边的方向。那里是武学院。她想象一个人从东边走过来,穿着深蓝色的短打,手里拿着一本书,走得不快不慢。他的腰带上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荷包,绣着竹子。他站在这里,等她跑出来。她从女学跑过来,气喘吁吁,头发乱了,喊一声“堼堼”。他应一声“嗯”。她拉住他的手,他握住了。她站在空荡荡的门口,伸出手,握住了空气。手心凉凉的,什么也没有。她把空气攥了攥,缩回去,放进口袋里。
第二天,她去了望归亭。山坡上的风很大,吹得她的裙角猎猎作响。春桃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像是不敢靠近。江时妧走进亭子,蒲团是新换的,厚实柔软。她跪下去,双手合十,闭上眼。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她自己,跪在这里,膝盖抵着地面,蒲团薄得透出底下的砖。她跪了很久,膝盖磨出了茧。她不知道自己在许什么愿,但嘴唇自己动了起来——“平安回来。”四个字,无声地念出来。她睁开眼,看着佛像。佛像笑着,她没有笑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走出亭子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用手拢了拢。
“春桃,我以前是不是每日都来?”
“是。每日。下雨也来。”
“他来接我吗?”
“没有。他在边关。您一个人来。”
江时妧没有再问。她走下山坡,脚步很慢。想起梦里那个人站在城墙上,穿着铠甲,腰间的平安结在风里飘。她喊他,他不回头。她追他,追不上。原来她在望归亭等他,他在边关等她。两个人等来等去,谁也没有等到谁。
第三日,她去了武学院。教头郑老头坐在台阶上晒太阳,看见一个姑娘走进来,愣了一下。“你找谁?”江时妧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树干上坑坑洼洼,有的地方皮磨光了,露出白色的木头。
“我不找谁。我看看。”她走到老槐树下,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硌着手指。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一个人——穿着短打,一拳一拳打在树干上,手背磨破了皮,血渗出来,他没有停,咬着牙,一拳,又一拳。她说“疼不疼”,他说“不疼”。她说“骗人”。她睁开眼,手还贴在树干上,掌心下似乎有另一个人的温度。她把掌心按上去,按了很久,才缩回去。
第四日,她去了谢府。门还是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。桂花树还在,枝丫上系着她上次系的三根红绳,风把绳子吹得翻卷。她走到树下,看着树干上刻的字——“妧”“堼”。蹲下来,用手指描那个“堼”字,一笔一划,很慢。刻得很深,雨水冲不掉,风沙磨不淡。描了好几遍,站起来,走到墙角。那几盆枯花还在,她蹲下来,摸了摸花盆的沿。盆沿积了灰,她的手指沾了一层灰,她拍了拍,没有拍干净。
春桃站在月亮门下面,没有进来。江时妧走到正厅门口,门关着,窗纸上落了一层灰。她没有推开,只是把额头抵在门板上。门板凉凉的,木头的纹路硌着她的额头。她闭上眼,想听见什么,但什么也没有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座空屋子。她睁开眼,退后一步,转身走出院子。带上门,留了一道缝。
晚上,她把抽屉里所有的信和物件都翻了出来,摆了一床。玉兔挂件、木剑、红绳、信、干桂花、手帕、画。她把那些信按日期排好,从“平安”到“对不起,妧妧”。一封一封地看,看完一封放回抽屉,再看下一封。看到最后那封时,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“对不起,妧妧。”她念出声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,但她知道,他一定很疼。疼到觉得欠了她,疼到只写得出这五个字。她把信折好,放回抽屉。拿起那只玉兔挂件,白白的,眼睛是红点。她把玉兔翻过来,底面什么都没有。她把玉兔贴在脸上,凉凉的,滑滑的。
“你是不是他送的?”她对着玉兔问。玉兔没有回答。她把玉兔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,手心暖了,玉兔也暖了。
她拿起那把木剑,剑柄上的小花被啃得不成样子,缺了一角。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缺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春桃在记事本里写过,她小时候长牙,逮着什么咬什么。她咬了谢知堼的手指,也咬了这把木剑的柄。她不记得了,但她的牙记得。那个缺口是她的牙印。她把木剑放回去,拿起那沓干桂花。纸包已经脆了,一碰就碎。小心地打开,里面的桂花碎成粉末,金黄色的,像秋天的碎金。凑近闻了闻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太久了,香味散尽了。但她觉得还有,淡淡的,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她把纸包包好,放回抽屉。
最后,她拿起那幅画。画上是一个小人,扎着小揪揪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她认出那是她自己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六岁。妧妧。”字端正,一笔一划,像刻出来的。她认出这个笔迹——和那些信上的字一模一样。是他画的。他画了她,从她小时候画到她及笄。她把画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“春桃,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?”她问。
春桃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眼泪一直在流。“他很安静。不爱说话。但每次看见您,眼睛会亮。像油灯添了油。”春桃擦了擦眼泪,“他耳朵容易红。一看见您就红。从小就这样。他写字很好看,像刻出来的。他射箭很准,武学院第一。他手很巧,会削木剑,会扎风筝,会刻玉。他很疼您,比谁都疼。他舍不得您哭,舍不得您受伤,舍不得您等。”春桃说不下去了,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江时妧没有哭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握住春桃的手。“我知道了。够了。”她把那些信和物件一件一件放回抽屉,锁上。钥匙系在手腕上,和红绳并排。躺下去,手搭在青瓷罐上。罐子空了,没有糖了,但她还留着。摸了摸罐身,青釉凉丝丝的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她闭上眼,把那个人在脑子里拼了起来。不爱说话,耳朵容易红,写字端正,射箭很准,会削木剑,会扎风筝,会刻玉。眼睛很亮,看见她会更亮。手很暖,握住了就不松开。她拼不出他的脸,但她拼出了他的魂。她把那个魂装进心里,贴着心口,和玉镯并排。
明日,她还要去更多地方。去他走过的路,去他站过的墙,去他练过武的场。她要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拼成一个人。她有的是时间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手腕上的红绳轻轻碰着钥匙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。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