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来得早。江时妧吃过晚饭，站在院子里消食。桂花树光秃秃的，枝丫像老人的手指，伸向黑沉沉的天。月亮还没上来，只有几颗星，稀稀拉拉的，冷得像碎冰。春桃在屋里收拾碗筷，让她别站太久，说夜风凉。她应了一声，没有动。她喜欢看天，星星不说话，但她觉得它们在听。
东边的天空忽然亮了一点。一团暖黄的光，摇摇晃晃地升起来，像一颗被风吹歪的星星。她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看错了。那光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，是一盏天灯。竹篾扎的骨架，糊着白纸，纸面被烛火映得半透明，能看见里面跳动的火苗。灯飘得不快，在风里打着旋，像喝醉了酒，忽左忽右。她仰着头看，那盏灯从她头顶飘过，飘得很低，几乎能看清纸上的字。一个字，端端正正，写在灯的正中央——“妧。”墨迹很浓，笔画有力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上去的。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像有人在黑暗里敲了一记鼓，咚的一声，震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。她追出去，跑出院门，跑到巷口。晚风迎面扑来，把她的头发吹散了，银簪歪了，她没有拢。她站在巷口，仰着头，那盏灯已经飘远了，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，融进星星里。她伸出手，够不到。踮起脚，还是够不到。手在空中抓了一下，什么也没抓到。
“等等——”她喊了一声。声音被风吞掉了，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渊，没有回响。
她站在巷口，喘着气，看着那盏灯消失的方向。东边。灯从东边来。东边有什么？有山，有边关，有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低头看见地上落着一样东西。一张糖纸，金黄色的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她弯腰捡起来，糖纸很薄，半透明，上面印着淡金色的桂花纹样，花瓣小小的，一朵挨一朵。纸边系着一小截红绳，打着蝴蝶结，歪歪扭扭，左边比右边大一圈。她认出这种糖纸——和青瓷罐里那些桂花糖的糖纸一模一样。她把糖纸翻过来，背面没有字。凑近闻了闻，没有味道，什么也没有。
但她知道这是桂花糖的糖纸，因为青瓷罐里的糖纸上也有红绳，也系着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她把糖纸攥在手心里，攥得紧紧的。站在巷口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，几缕碎发贴在她脸上，她顾不上拨。她不知道这盏灯是谁放的，不知道那个“妧”字是谁写的，不知道这张糖纸是从哪里飘来的。她抬起头，天上已经没有灯了，只有星星，一颗一颗，冷冰冰的，像无数双不说话的眼睛。
她把糖纸叠好，放进口袋里，和那张写了“妧”字的纸放在一起。纸和纸挨着，隔着布，轻轻蹭着。春桃从院子里追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件斗篷，急急地跑到她面前。“姑娘，您怎么跑出来了？风这么大。”她看见江时妧脸色发白，眼眶红红的，吓了一跳。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看见一盏灯。”江时妧把斗篷披上，手指笨拙地系着带子，系了好几下才系好。“春桃，东边是什么地方？”
春桃愣了一下，目光往东边看了一眼。“东边……有山，有边关。”
“边关远吗？”
“远。很远。”春桃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江时妧没有再问。她转身走回家，脚步很慢，一步一步，像怕踩碎脚下的月光。春桃跟在后面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，心里发酸。她不知道小姐看见了什么，但她知道那盏灯是从哪里来的。每年深秋，桂花快开的时候，边关会有一个人放一盏天灯，灯上写着一个“妧”字。那个人戴着青铜面具，腰间的平安结编得紧紧的，手指粗糙，长满了茧子。那个人不回来，但他每年都放灯。灯飘过千山万水，飘到京城，飘到江府上空。她不知道小姐能不能看见，但她每年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，替小姐看。今年，小姐自己看见了。
晚上，江时妧躺在床上，把那盏天灯的样子在脑子里画了一遍又一遍。白纸，黄光，端正的“妧”字，墨迹浓得像要从纸上滴下来。她把那张糖纸从口袋里拿出来，举到眼前，借着月光看。糖纸半透明，灯光透过纸面，桂花纹样亮晶晶的。红绳系着蝴蝶结，歪歪扭扭，左边比右边大一圈。她解开红绳，把糖纸展平，夹进那本字帖里，压在写着“妧”字的那一页。红绳重新系回手腕上，和那两根旧红绳并排。三根了。一根褪色的旧绳，一根新编的彩绳，一根从天灯上落下来的红绳。三根系在一起，打着死结，用牙咬了咬，拉不动。她不想解开。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，闭上眼。梦里，有人在天上放灯。一盏接一盏，每盏灯上都写着一个字。她看不清那些字，但她知道都是同一个字。灯飘远了，变成一条发光的河，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她想追，腿迈不动。她想喊，发不出声音。她站在地上，看着那些灯越飘越远，一颗一颗变成星星。有人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，手掌粗糙，茧子硌着她的眼皮。她想掰开那只手，掰不动。那只手很稳，像小时候有人捂住她的眼睛让她猜是谁。她猜不到，但她知道是谁。她知道。
她醒了。天还没亮，手心里空空的。她坐起来，打开青瓷罐，罐子空了。最后一颗桂花糖，她放在枕头边，一直没舍得吃。她拿起那颗糖，糖纸上的红绳系着蝴蝶结，歪歪扭扭。她把糖纸剥开，把糖放进嘴里。甜的。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，软软的，带着一点焦苦。她嚼了嚼，咽下去。眼泪流了下来，她没有擦。她答应过那个人不哭，可那个人没有回来，她可以哭。就这一次。她把眼泪流完了，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她把糖纸展平，用指尖抚平折痕。糖纸上印着金色的桂花纹样，花瓣小小的，一朵挨一朵。她把糖纸夹进字帖里，和另一张放在一起。两张糖纸并排着，像两只金色的蝴蝶。她合上字帖，把它放在枕头底下。
天亮了，春桃端着洗脸水进来，看见她坐在床上，眼睛红红的，枕头边摊着糖纸。“姑娘，您把糖吃了？”“嗯。”“甜吗？”“甜。”春桃没有再问，把帕子递给她。江时妧接过帕子，擦了脸，下了床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在等什么。她想起昨晚那盏天灯，想起纸上那个端正的“妧”字，想起落在地上的糖纸。那个人知道她在哪，知道她叫什么，知道她爱吃桂花糖。那盏灯是给她的。糖纸是故意落在地上的。那个人在边关，不回来。她不记得那个人，但那个人记得她。她摸了摸手腕上的三根红绳，一根旧的，一根新的，一根从天灯上落下来的。三根系在一起，像三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。
她对着窗外的天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小，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。但她知道那句话里有一个字——“回。”回来。回到京城，回到桂花树下，回到她面前。她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见，但她说了。她每日都会说。从今日开始，从看见那盏灯的那一刻开始。她闭上眼，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她拢了拢头发，那根银簪松了，她拔下来重新插，插得很紧。她转过身，去吃早饭。
粥是温的，小菜是腌萝卜，脆脆的，酸酸的。她喝了一口粥，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只手。粗糙，有力，掌心很暖。她不记得那只手，但她的手记得。她的手指记得那只手的纹路，记得那些茧子的位置。她放下粥碗，伸出手，张开五指。手指细细的，指尖圆圆的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她把手合上，握成拳，像握着一只不存在的手。她握了很久，手心出了汗。她把手放下来，继续喝粥。粥凉了，她也不在乎，喝完了一整碗。
她把碗递给春桃，春桃接过去，看见小姐嘴角沾了一粒米，掏出帕子帮她擦。江时妧接过帕子，自己擦了。她把帕子叠好，放进口袋里。不是春桃的帕子，是另一条。粉色的，绣着一朵小花，针脚歪歪扭扭。她不知道这条帕子是谁的，但她的手知道。她的手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没有问过任何人。她站起身，走到院子里。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，树根旁边那堆新土上落了一片枯叶。她蹲下来，把枯叶捡起来，放在手心里。叶脉清晰，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她不知道这片叶子从哪里来，但她知道它要到哪里去。到土里，到根里，到树的身体里。春天，树会发芽，会长出新叶，会开花。她会站在树下，等一个人。那个人不回来，她等。那个人回来，她也等。
她等了很多年了。她不记得，但她的身体记得。每一寸皮肤，每一根头发，每一个指尖，都记得。她把枯叶放回土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裙角吹起来。她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嘴角弯弯的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天上。天上没有灯，只有白云，一朵一朵，慢慢地飘。她对着那些云说了一句话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，大到风能听见。她说的是：“我等你。”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，在很久很久以前。她不记得了，但风记得。风会把这句话送到那个人耳朵里。她信。她转身走回屋里，坐在窗前，铺了一张纸，磨了墨，拿起笔。她写了一封信，很短，只有四个字：“我回来了。”写完了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她把信折好，塞进信封。信封上写着“谢知堼亲启”。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，但她的手知道。她的手写过很多遍，写过千万遍。她把信封放在桌上，没有寄出去。她把信封放进抽屉里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抽屉快满了，她用力推上，锁了。钥匙系在手腕上，和红绳并排。她摸了摸那把钥匙，冰凉的。
窗外，天边飘来一朵云，很白，很轻，像一盏没有点燃的天灯。她看着那朵云，笑了。云不会写字，但云知道。她对着云说了一句话，这次声音大了很多，大到窗外的风都听见了。
“堼堼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风把话带走了。云没有回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