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子衡回来的那天,京城落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。地上白蒙蒙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骑着一匹瘦马,从城门口慢慢走进来。马瘦了,他也瘦了,脸晒得黑红,颧骨突了出来,左腿微微跛着。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,落地的那只脚使不上力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他把缰绳扔给门房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衣裳是旧的,袖口磨毛了,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。
他站在武学院门口,没有进去。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顾府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左腿拖着,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。
顾明珠正在院子里练刀。一把长刀在她手里舞得呼呼响,刀光映着初升的太阳,亮得刺眼。她练得满头汗,头发贴在额头上,也不擦。听见脚步声,她收了刀,转过头。一个人站在月亮门下面,瘦瘦高高的,晒得黑红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左腿微微跛着。她愣了一下,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周子衡?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嗯。我回来了。”他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,还是以前那个样子,笑得没心没肺。可眼眶红了。
顾明珠把刀往地上一扔,跑了过去。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他比走之前高了一点,肩膀宽了一点,脸上的稚气褪了,多了几道风沙刻出来的纹路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“你哭什么?”他伸手擦她的眼泪,手指粗糙,茧子硌着她的脸。
“谁哭了?风迷了眼。”
“今日没风。”
“刚才有。”
他没有戳穿她。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油纸包的,鼓鼓囊囊。“路上省着吃的,没舍得。给你带回来了。”他塞进她手里。顾明珠打开,里面是一把干果——杏干、核桃、红枣,还有几块硬邦邦的奶疙瘩。她拿起一颗杏干,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嚼了很久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难吃。”
“那你别吃了。”他伸手要拿回去,她把手缩到背后。
“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?”
他笑了,嘴角弯弯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顾明珠看着他的笑脸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这次她没有擦,让他擦。他的手指还是那么粗糙,茧子还是那么硬。她抓住他的手,不让他缩回去。
“周子衡,你的腿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摔了一下。”
“摔了一下能跛?”
“快好了。不信你走两步看看。”他走了两步,左腿还是有点拖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跑过去,从后面抱住了他。胳膊勒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背上。他的背很宽,比以前宽了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衣领里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没有回头,手覆在她手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她的手指冰凉,他的手指很暖。
两个人在武学院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。霜化了,地上湿了一片。顾明珠把干果一样一样拿出来,排在石阶上,排成一排。杏干、核桃、红枣、奶疙瘩。她拿起一颗核桃,捏不开,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两手一攥,壳裂了,把仁抠出来给她。
“你在边关,见到……那个人了吗?”她问。
周子衡的手停了一下。“谁?”
“你知道我说谁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没有。听说……没了。”他把核桃仁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顾明珠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把那颗杏干吃了。酸,甜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哽了一下。
“走,去看看江时妧。”周子衡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顾明珠带着他去了江府。春桃在门口接着,看见周子衡,愣了一下。“周公子,您回来了。”他点了点头,走进去。江时妧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在看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月亮门下面。高高瘦瘦,晒得黑红,左腿微微跛着。她站起来,手里的书合上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
周子衡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干净,里面没有他熟悉的那些东西。以前她看见他,会笑,会叫“周子衡”,会说“你又来蹭饭了”。现在她看着他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他笑了,笑得很轻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江时妧愣了一下。这句话她听过,在梦里。有人对她说过——我回来了。她不知道是谁,可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,心里热了一下。她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,他的笑容很温暖,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,软软的,暖烘烘的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她说。
周子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忍住了,使劲眨了眨眼。“江时妧,你瘦了。”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没有吧。春桃说我胖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春桃骗你的。”春桃在旁边瞪了他一眼,他没有看见。
三个人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会儿。江时妧不怎么说话,听顾明珠和周子衡拌嘴。他们吵来吵去,跟以前一样,谁也不让谁。她听着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。她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样的,可她觉得以前应该也是这样。热闹,吵闹,可心里暖。
“周子衡,你以后还走吗?”江时妧忽然问。
他愣了一下。“不走了。仗打完了。”
“那你的腿还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说完这两个字,自己愣住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“骗人”,好像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,对一个人说过很多遍。那个人总是说“不疼”,她总是说“骗人”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腕上的红绳,两根,一新一旧。那个人也说过“不疼”吧。她不记得了,可她的嘴记得。
周子衡看着她低头的样子,眼眶又红了。他转过头,假装看天上的云。云很白,一团一团的,像棉花。他想起边关的天空,也是这么蓝,只是更远,更高。那个人站在城墙上,腰间的平安结在风里飘。他说“等我回来”,那个人说“好”。他等了,那个人没有回来。
“周子衡,你在想什么?”江时妧抬起头。
“没什么。想边关的风。太大了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”
“那你现在能睁开了吗?”
“能。回家了。”
她笑了。笑得很轻,嘴角弯弯的,眼睛没有弯。可她笑了。周子衡看着那个笑,心里说:谢知堼,你看见了没有?她笑了。你他妈的在边关当什么鬼面将军,你倒是回来啊。他没有说出口,把这句话咽下去了,和着那颗核桃仁一起咽下去了。
傍晚,顾明珠和周子衡走了。江时妧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周子衡走得很慢,左腿拖着,顾明珠走在他旁边,手虚扶着,没有真的碰他。两个人挨得很近,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“春桃,他们是不是一对?”
春桃站在旁边,看着那两个背影。“是。从小就是。”
江时妧笑了笑,转身走回去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,两根,一新一旧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可她相信,那个人一定也说过“我回来了”。她等着。等他说。不管多久。她把手搭在青瓷罐上,罐子里还有最后一颗桂花糖。她没有吃,留着。
晚上,她躺在床上,把最后一颗糖从罐子里拿出来,放在枕头边。糖纸上的红绳系着蝴蝶结,歪歪扭扭。她用指甲拨了拨蝴蝶结的翅膀,没有拆。她闭上眼。梦里,有人对她说“我回来了”。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可她觉得那个人在笑。她也笑了。她伸手去够那个人的手,够到了。手指粗糙,茧子硌着她的掌心。她没有松开。那个人也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