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时妧是在换床单的时候发现那根红绳的。
春桃把旧床单抽走,枕头滚到一边,底下压着一小截红绳。绳子很短,起了毛边,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红色,像被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。江时妧弯腰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红绳绕了两圈就没了,末端的结打得很紧,是死结,怎么也解不开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手指碰到绳子的那一刻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把。
“春桃,这是什么?”她举着红绳问。
春桃正在抖床单,回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她走过来,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几秒,眼神暗了暗。“没什么。旧东西。扔了吧。”她伸手要拿,江时妧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留着吧。又不占地方。”
春桃没有坚持。她转过身,继续铺床单,手在抖,床单的一角怎么都拉不平。江时妧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。她把红绳放在桌上,去洗漱了。
春桃站在床边,看着那根红绳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被她逼了回去。这根红绳是她亲手系在小姐手腕上的。那时候小姐三岁,怕打雷,谢公子来陪她。第二天早上,小姐头发上的红绳掉了一根,谢公子捡走了。小姐手上空了,她重新找了一根系上去,系得很紧,打了个死结。小姐戴了十几年,从三岁戴到十五岁,从来没摘过。生病的时候,她帮小姐擦身子,把红绳解下来了。后来小姐醒了,什么都不记得了,她忘了系回去。红绳就那样压在枕头底下,压了好多天。
江时妧洗完脸回来,坐在窗前梳头。她用那把银簪把头发挽起来,银簪有点松,她拔下来重新插。插好之后,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根红绳上。她拿起红绳,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两圈。绳子太短了,绕两圈就没了。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,玉镯绿莹莹的,内壁刻着一个字。她把红绳系在玉镯旁边,系得很紧,打了两个结。红绳和玉镯并排着,一软一硬,一旧一新,一红一绿。
春桃端着早饭进来,看见她手腕上的红绳,手一松,托盘差点掉在地上。她稳住托盘,把粥和咸菜摆在桌上,转身出去了。她站在走廊里,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流。
江时妧喝着粥,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红绳。她不记得这根绳子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,但系上之后,手腕忽然不空了。以前只有玉镯的时候,总觉得少了什么,现在红绳添上去,刚刚好。她摸了摸红绳的结,死结,解不开。她不想解开。
晚上,她躺在床上,把手腕举到眼前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红绳上,褪色的红泛着淡淡的光。她把红绳贴在脸上,凉凉的,滑滑的。她闭上眼,那个梦又来了。
桂花树开满了花。树下站着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。这次他没有站着不动,他朝她走过来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她站在原地,心跳得很快。他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。她低下头,看见他的手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,跟她的一模一样——短,褪了色,起了毛边,打着死结。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,想去摸他手腕上的红绳。手指刚碰到,他就消失了。桂花树还在,花还在落,人不见了。
她醒了,枕头湿了一小块。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,还在。她坐起来,打开床头的青瓷罐,拿出一颗桂花糖。糖纸上系着红绳,蝴蝶结歪歪扭扭。她把糖纸上的红绳解下来,系在自己手腕上,跟那根旧的并排。两根红绳,一新一旧,一正一歪。她看着那两根绳子,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的手腕上也有红绳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她知道,那个人一定也有两根。一根旧的,一根新的。两根都是她系的。
她躺下去,把青瓷罐拢到枕头边。罐子里的桂花糖快吃完了,只剩几颗。她把最后一颗拿出来,剥开,放进嘴里。甜的,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。她嚼着糖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不知道为什么哭,就是觉得甜味里藏着一股苦,苦得她想哭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她闭上眼,手搭在罐子上。手指摸着罐口的青釉,一下,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但她知道,她在等。等一个人,等一封信,等一盏灯,等一句“我回来了”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她的心知道。她的心一直在等。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两根红绳在手腕上轻轻碰着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桂花树,没有人,没有糖。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。她站在雾里,喊了一声“堼”。声音在雾里回荡,没有人应。她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有人应。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,把头埋进去。雾越来越浓,她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,很轻,很稳,像小时候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“妧妧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,雾散了。桂花树就在面前,开满了花。树下站着一个人,穿着月白色的长衫,腰间的荷包歪歪扭扭,绣着竹子。他没有戴面具,脸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疤。他朝她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跑过去,想抱住他。手穿过了他的身体,什么也没抓住。他还在笑,但她抱不到他。她哭了,他伸手擦她的眼泪。手指粗糙,茧子硌着她的脸。她感觉到了。他的手是真的。
她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春桃端着洗脸水进来,看见她坐在床上,眼睛红红的,脸上有泪痕,吓了一跳。“姑娘,您怎么了?”
江时妧摸了摸自己的脸,凉的。她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做梦了。”
春桃没有再问。她把水放在架子上,去拉窗帘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江时妧的手腕上,两根红绳和一只玉镯闪着细碎的光。春桃看着那些光,眼眶红了。她转过身,假装去整理梳妆台。
江时妧下了床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桂花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她对着那棵树站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:“春桃,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桂花?”
春桃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是。您很喜欢。”
“那棵桂花树,是不是有人种的?”
春桃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继续整理梳妆台。江时妧没有追问。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,转身去吃早饭了。粥是温的,小菜是腌萝卜,脆脆的,酸酸的。她喝了一口粥,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擦她眼泪的感觉。手指粗糙,茧子硌着她的脸。她的手一定也很粗糙吧。她不记得了,但她的脸记得。她的脸还记得那些茧子的纹路。
她放下粥碗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眼眶又热了,她使劲眨了眨眼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她不哭。她答应过一个人不哭。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,但她记得答应过。她不能食言。她把粥喝完,把碗递给春桃。春桃接过碗,看见小姐红红的眼眶,什么也没说。她端着碗出去了,在厨房里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碗放在地上,粥还没喝完,剩了一点底。
她哭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碗洗了,擦了擦脸,重新回到屋里。江时妧正坐在窗前写信。她铺了纸,磨了墨,笔拿在手里,却一个字都没写。纸上空空的,只有一滴墨,洇开了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她看着那滴墨,看了很久,把笔放下。
“春桃,我想写一封信。但不知道写给谁。”
春桃走过来,看了一眼空白的纸。“也许……写给一个很重要的人。您忘了,但您的笔会记得。”
江时妧重新拿起笔,蘸了墨。她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,一笔一划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妧”。字端正,一笔一划,像刻出来的。她看着那个字,愣住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字,但她的手记得。她的手写过很多遍,写过千万遍。她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不是抽屉,是口袋。贴身的那层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进口袋,但她的手知道。她的手比她的心记得更多。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纸,心跳平稳了。窗外的风把桂花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,她听了一会儿,把窗户关上了。
秋深了,天冷了。她的手腕上还系着两根红绳,一只玉镯。她低头看了看,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了。她转过身,去翻那本字帖。翻到某一页,看见一个端正的“妧”字,旁边有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妧”字,像是两个人写的。她看了很久,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端正的字。笔画很深,纸被压出了痕迹。她不知道是谁写的,但她觉得,那个人一定很认真。一笔一划,怕写错。她合上字帖,把它放在枕头底下。
窗外,月亮还没上来。天边有一丝红,是夕阳。她看着那抹红,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,他的面具是青铜色的,不是红的。但他的眼睛是黑的,很深。她看不见底,但她想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