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回来的那天,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一层薄雾。她的马车停在江府门口,丫鬟先下车撑了伞,她才探出身来。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头发挽着简单的圆髻,只簪了一支白玉簪。几年的太子妃生活让她沉稳了许多,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,但笑起来还是从前那个温柔的姐姐。
春桃撑着伞迎出来,看见沈清辞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“表小姐,您回来了。”
“春桃,好久不见。”沈清辞接过春桃手里的伞,自己撑着,走进大门。她没有让人通报,轻车熟路地穿过前院,到了后院。柳如烟在正厅里听见动静,迎出来,看见沈清辞,愣了一下。
“清辞?你怎么回来了?”
沈清辞走上前,握住柳如烟的手。“回京探亲,顺道来看看姨母和妧妧。”柳如烟的眼睛红了,拉着她往里走,“妧妧在屋里,你来得正好,她最近好多了。”
沈清辞走进江时妧的房间。江时妧正坐在窗前翻一本字帖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她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门口,穿着素雅的衣裳,眉眼温柔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她不认识,但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。
“你是……”江时妧放下字帖。
沈清辞走过去,把竹篮放在桌上,坐到她旁边。“我是你表姐,沈清辞。小时候来住过一阵子,你还记得吗?”江时妧摇了摇头。沈清辞笑了,“不记得也没关系。我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,江南的,跟你以前吃的不太一样,你尝尝。”她打开竹篮,从里面端出一碟糕点。糕是淡黄色的,压成梅花形,上面缀着一点点金黄色的桂花。
江时妧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软糯,清甜,桂花的香味很淡,不像京城糕点那么甜腻。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吃着吃着,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哭,糕是甜的,可眼泪是咸的。她放下糕,用手背擦眼泪,越擦越多。沈清辞没有问,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递给她。江时妧接过帕子,擦了擦脸,吸了吸鼻子。
“表姐,我是不是以前吃过这个?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像小时候跑累了蹲在路边喘气的样子。“嗯。你小时候去我家,我做过一次给你吃。你说好吃,让我下次再做。后来每次你来,我都做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不记得了,但你的嘴记得。”
江时妧低下头,看着碟子里剩下的那块糕。她没有再吃,用手指摸了摸糕上的桂花。
“表姐,我忘了很多人,忘了很多事。但有时候,我会梦见一个人。他戴着青铜面具,站在桂花树下。他给我糖,我接了,却哭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“你认识他吗?”
沈清辞的心揪了一下。她认识。当然认识。那个不爱说话的孩子,那个看江时妧时眼睛会亮的孩子,那个在城门口说“等我”的孩子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认识”,可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也许吧。等你记起来了,就知道了。”
江时妧听后,就低下头继续翻字帖。沈清辞坐在旁边,看她翻了几页,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字。“这个字念什么?”江时妧低头一看,“妧。我的名字。”
“谁给你取的?”
“我爹。他说是玉的光彩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。她没有告诉她,这个名字还有一个人写了无数遍,从歪歪扭扭写到端端正正。
傍晚,雨停了。沈清辞和柳如烟坐在正厅里喝茶。丫鬟们退得远远的,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。柳如烟端着茶杯,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喝。
“清辞,你说她还能想起来吗?”
沈清辞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雨珠,在暮色里闪着光。“姨母,她虽然忘了,但身体记得。那些东西,总有一日会回来的。”
柳如烟的手攥紧了帕子。“我怕她想起来更痛苦。那些事,太疼了。”
沈清辞握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。“痛苦的记忆也是记忆。那是她的一部分,不能永远躲着。”柳如烟沉默了很久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始终没有掉下来。沈清辞没有再说,陪她坐着。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,灯还没点,屋里昏昏的。
沈清辞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春桃提着灯笼送她到门口。沈清辞上了马车,掀开帘子,回头看了一眼江府的大门。门楣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着,光晕一明一暗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来江府小住,江时妧拉着她的手跑去找谢知堼。那时候三个孩子都小,日子慢得像永远过不完。现在孩子们大了,日子快了,快得像箭。那支箭射出去了,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她放下帘子,马车走了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春桃站在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,才转身回去。
江时妧坐在窗前,把沈清辞带来的桂花糕从碟子里拿出来,用油纸包好,放进那个青瓷罐里,跟那些桂花糖放在一起。罐子快满了,她把盖子盖上,轻轻拍了拍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存这些吃的,也许只是舍不得吃吧。她摸了摸罐身,青釉凉丝丝的。
晚上,她躺在床上,把沈清辞的帕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。帕子是白色的,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,针脚细密。她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她把帕子贴在脸上,闭上眼。
梦里,桂花树开满了花。树下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表姐沈清辞,另一个看不清脸。表姐在笑,那个看不清脸的人也在笑。她想走过去,路很长,走不到头。她喊“表姐”,表姐回头看她,朝她招手。她跑起来,跑得很快,可怎么都跑不到。表姐的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她停下来,喘着气,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颗桂花糖。糖纸是金黄色的,系着红绳。她把糖剥开,放进嘴里。甜的。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手背上,滚烫的。她抬起头,表姐和那个人都不见了,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,光秃秃的,没有花。
她醒了。天还没亮。嘴里还留着桂花糖的甜味。她伸手摸了摸枕头边,青瓷罐还在。她打开盖子,摸出一颗糖,没有剥,只是握在手心里。糖纸上的红绳系着蝴蝶结,歪歪扭扭。她把糖放回去,盖上盖子,躺下去。
窗外,月亮从云后面探出来,照在桂花树上。枝丫上还挂着雨珠,一闪一闪的,像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