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珠来的时候,没有让人通报。她径直走进江府大门,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到了后院门口。春桃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看见她愣了一瞬。
“明珠小姐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江时妧。”顾明珠说着就往里走。春桃伸手拦了一下,“姑娘还在歇着,我去叫她。”顾明珠摆摆手,“不用叫了,我等她醒来。”她走到桂花树下,也不嫌地上凉,一屁股坐下来,靠着树干。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丫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。春桃搬了把椅子过来,她没坐,“地上凉快。”春桃没办法,进去倒茶了。
江时妧其实没睡。她靠在床上看一本字帖,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,声音很响亮,不像春桃,也不像娘。她放下字帖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看见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那人穿着红色的骑装,头发扎成一条马尾,用蓝色缎带系着。脸圆圆的,被晒得有点黑,但眼睛很亮。她不认识,但觉得这个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,身上带着风尘气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问。
顾明珠抬起头,看见窗前的江时妧,一下子站了起来。她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眼眶一瞬间就红了。
“江时妧,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江时妧愣了一下。她不认识这个人,但这个人叫她的名字,叫得很自然,好像叫了许多年。她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,和顾明珠面对面。顾明珠比她高半个头,肩膀比她宽,手上全是练武磨出的茧子。
“你是谁?”江时妧忍不住问道。
顾明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一滴又一滴。她飞快地擦了擦,吸了吸鼻子。“顾明珠。你以前叫我明珠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。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糖葫芦递过去,“给你带的。这是你以前爱吃的。”
江时妧接过糖葫芦,看了看。红彤彤的山楂,裹着透明的糖衣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她咬了一颗,酸酸甜甜的,味道很熟悉。嚼了嚼,咽下去,又咬了一颗。
“好吃吗?”顾明珠问。
“好吃。”
顾明珠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可眼眶还是红的。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春桃端了茶和点心过来,放在石桌上。顾明珠不喝茶,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桂花糕,金灿灿的,撒着干桂花。
“方敏让我带给你的。她说你爱吃。”顾明珠把桂花糕推到江时妧面前。
“方敏是谁?”江时妧问。
顾明珠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是你以前的女学同窗。跟你坐同桌。她话多,你话也多,两个人上课老被先生点名。”说着说着,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。
江时妧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软软的,甜丝丝的,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。她觉得这个味道也熟悉,像很久以前吃过。咽下去,又拿了一块。
“你跟我说说我们以前的事吧。”江时妧说。
顾明珠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干净,里面没有难过,没有害怕,只有淡淡的好奇。顾明珠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。
“小时候,我们四个人常在一起玩。你、我、谢知堼、周子衡。你那时候最爱笑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露出小米牙。你怕打雷,每次打雷就跑到谢府去,窝在谢知堼怀里。他不说话,就抱着你,拍你的背。”她说到“谢知堼”三个字时,声音忽然放轻了,像怕惊醒什么。江时妧没有问“谢知堼是谁”,只是听着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顾明珠继续说:“后来,我们去国子监上学,你每日跑着去接他。他每日在门口等你,风雨无阻。你给他带早点,他每次都吃完。你给他绣荷包,针脚歪歪扭扭,他系在腰上,谁笑话他跟谁急。”她说着说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这次她没有擦,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。江时妧看着她流泪,心里忽然疼了一下。她不记得那些事,但听的时候,胸口暖暖的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。
“他是不是……很重要?”江时妧问。
顾明珠擦了擦眼泪。“很重要。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江时妧低下头,看着手腕上的玉镯。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内壁那个“堼”字,没有问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枯枝摇了摇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周子衡呢?”江时妧忽然问。
顾明珠愣了一下。“在边关。还没回来。他写信说快回来了,仗打完了。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顾明珠亲启”,字歪歪扭扭,但很大,倒是生怕她看不见。她摸了摸信封,笑了。“他字还是那么丑。”
江时妧看着她的笑容,觉得这个笑跟刚才的不一样。刚才的笑是挤出来的,这个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她忽然想知道,自己以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笑。
顾明珠坐了一个多时辰,站起来说要走了。她拉着江时妧的手,她的手很粗糙,指节上有茧,但很暖。“江时妧,你一定会想起来的。”她说。江时妧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顾明珠松开她的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你以前叫我明珠。以后也叫我明珠。”
“好,明珠。”江时妧叫了一声。
顾明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转过身,快步走了,没有回头。江时妧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,还剩两颗,糖衣有点化了,粘在竹签上。她把那两颗吃了,酸酸甜甜的,和第一颗一样。
春桃过来收拾桌上的茶碗,看见江时妧嘴角沾了糖,掏出帕子帮她擦。江时妧接过帕子,自己擦了。
“春桃,我以前是不是有很多朋友?”
“是。很多。”
“他们现在在哪?”
春桃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有的在京城,有的在边关,有的……不在了。”江时妧没有再问。她知道“不在了”是什么意思。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,内壁那个“堼”字硌着手指。那个人,也不在了吧。
晚上,她躺在床上,把顾明珠带来的桂花糕从油纸里拿出来,放在碟子里,一块一块地看。糕是金黄色的,干桂花嵌在表面,像碎金。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,很甜。想起顾明珠说“你一定会想起来的”,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想起来。但她觉得,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那些事,那些人,已经长在她的身体里了。她的嘴记得糖葫芦的酸甜,她的手记得握过一只不会抽回去的手,她的心记得一个人的名字——那个她念不出来的“堼”字。
她闭上眼。梦里,桂花树开满了花。树下站着好几个人,有说有笑。她站在远处看着他们,觉得自己应该走过去的,可腿迈不动。她就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笑,自己也笑了。风吹过来,花瓣落了她一身,她没有拍掉。那些人朝她招手,她摇了摇头。不是不想去,是还没准备好。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身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——“江时妧,你跑什么?”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那是顾明珠的声音。她还是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梦里,路很长,两边的桂花树开满了花。她走了一夜,也没有走到头。但她不急。她知道,总有一日,她会走到那些人面前。然后笑着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