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时妧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。不再咳嗽，不再发烧，能一口气走上半个时辰也不喘。春桃说她“气色好了”，她对着铜镜照了照，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，嘴唇也不那么白了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，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——不像是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姑娘，但也说不上哪里变了。
她开始试着做一些事。吃过早饭，她会在院子里走几圈，看看花，看看树。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天空。她站在树下仰头看，总觉得这棵树应该开满金色的花，很香。但什么季节开花，她不知道。她问春桃：“这棵树什么时候开花？”春桃正在晾衣裳，手停了一下。“秋天。”“哦。”她摸了摸树干，树皮粗糙，硌着手指。低头看见树根旁边有一小堆新土，土已经干了，上面长了几株瘦草。
“春桃，这里埋了什么？”她蹲下来，拨开草。
春桃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。“没、没什么。以前种了花，没种活。”
江时妧看了看那堆土，土面上没有花的痕迹，倒是有一小块凹下去的地方，像是埋过什么东西，后来又被挖出来了。她没有再问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她开始学着重新认识身边的人。娘每天早上都会来看她，端一碗红枣汤，坐在床边看她喝完，然后说“今日气色不错”。她喝完汤，把碗递给娘，娘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，冰冰凉凉的。她想说“娘，你的手好凉”，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因为她觉得娘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难过，是怕。怕什么？她不知道。
爹的话还是很少。他每日从衙门回来，会先到她门口站一站，有时候进来坐一会儿，有时候就站在门口看一眼，转身走了。有一次她拉住爹的袖子，问他：“爹，你小时候给我取名字，为什么取‘时妧’？”江怀瑾愣了一下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“因为你出生在春天。春时。妧是玉的光彩。希望你像美玉一样温润，像四时一样美好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人说话。江时妧听了，觉得“时妧”这两个字忽然有了重量，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个代号。
春桃是她最亲近的人。每日帮她梳头、端饭、铺床，晚上陪她说话。春桃的话很多，但总是说一半留一半。江时妧注意到，春桃说到“以前”的时候，会突然停下来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然后她会笑着说“以前的事不重要”，但眼睛里明明闪着光。江时妧不问，但她记下了。
有一日，她在院子里晒太阳，春桃在旁边绣花。春桃的针法很慢，绣的是一朵兰花，花瓣歪歪扭扭。江时妧看着她低头的样子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春桃，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春桃的针扎进了手指，血珠冒出来。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，笑了。“您以前啊，爱笑，话多，走路快。喜欢穿粉色的衣裳，头上扎两个小揪揪。喜欢吃桂花糖，攒了一罐子说要等人回来一起吃……”她说到“等人回来”的时候，声音戛然而止。
江时妧等了一会儿，没有下文。“等谁？”她问。
春桃低下头，继续绣花。“没谁。我说岔了。”
江时妧看着她的头顶，那根白头发还在，比上次看见的时候又多了一根。她没有追问。但她心里想着——“等人回来”。她不知道等谁，但每次听到“等”这个字，胸口就会轻轻疼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
那天下午，江时妧去书房还一本书。她推开门的瞬间，目光被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住了。画上是一个小女孩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手里拿着一把木剑，笑得露出小米牙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，觉得眼熟，但想不起是谁。
“爹，这画上是谁？”她问。
江怀瑾正在写字，笔顿了一下。“是你。”
“我？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小时候。周岁抓周，抓了一把木剑。”江怀瑾放下笔，走到画前，伸手摸了摸画中人的小揪揪。“那时候你才这么高，抱在怀里轻飘飘的。一转眼……就长大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江时妧看着父亲的侧脸，他的鬓角有了白发，眼角有了皱纹。她忽然想摸摸那些皱纹，但终究没有伸手。
她没有问画是谁画的。但她在画的右下角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落款——“谢铮”。她不认识这个名字，但觉得笔迹很端正，跟抽屉里那些信上的字很像。她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
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脑子里全是那幅画。画上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，手里拿着木剑，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。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，内壁那个“堼”字硌着手指。她忽然想知道，那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。她问过春桃，春桃说念“堼”，但没告诉她是什么意思。她问过娘，娘愣了一下，说“是一个人的名字”。她问“谁的名字”，娘说“不记得了”。
不记得了。但她的手腕记得。玉镯记得。抽屉里那些锁着的东西，每一件都在提醒她——你忘了一个人，一个很重要的人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，看着那扇锁着的抽屉。钥匙就在枕头底下，伸手就能摸到。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钥匙，冰凉的。想打开，又怕打开。怕里面的东西会让她哭。她不知道为什么怕哭，但每次眼泪掉下来的时候，心口都疼得厉害。那种疼，她不想再尝了。她把钥匙塞回枕头底下，把手缩进被子里。
明日，再看看吧。她闭上眼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她把手搭在床头那个青瓷罐上，罐子里装着桂花糖。她摸了摸罐身，青釉凉丝丝的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慢慢睡着了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眉头微微皱着，嘴唇轻轻动着，像在跟梦里的什么人说话。手指搭在罐盖上，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没有人听见。窗外的桂花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天空。风一吹，枯枝摇了摇，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