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关上门,没开灯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月光从窗缝里斜进来,照在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。她没喝,杯子却暖着,像她刚才靠在我胸口时的温度。
我没去碰那杯水,也没回阁楼。操盘室今天不会亮,警报已经解除,赵天麟的事也翻篇了。我脱了外套,坐在沙发上,银镯子蹭过袖口,发出一点轻响。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衬衫第三颗纽扣——那里刚才被她的指尖碰过,现在空着,解开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许清越发来的消息:“明晚七点,家宴。别迟到。”
没有称呼,也没有多余的话。可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场。为了庆祝项目落地,许家要办聚会。从前这种场合,我都是最后一个到场,坐角落,话不多说,酒不沾杯。今晚不一样。
第二天傍晚,我换了件衬衫。还是素色的,洗得有些发白,但熨得平整。袖口扣好,领口解开一颗,银镯露在外面。我没打领带,也没喷香水。走到镜子前看了眼,又把头发拨了拨。不是为了好看,只是觉得——该这样了。
许府主楼灯火通明。长廊两侧挂了灯笼,院子里摆了桌椅,仆人来回穿梭,端菜倒茶。亲戚们陆续到了,有叫“哥”的,有喊“弟”的,还有长辈笑着拍我肩膀:“砚舟啊,今天精神不错。”
我不再低头应声,也不躲闪目光。点点头,回一句“叔公好”,声音不高,但清楚。
我刚在东侧落座,脚步声从主厅方向传来。抬头时,她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。许清越穿了条墨绿色旗袍,盘发松了些,耳后那颗小痣露了出来。手里没拿文件,也没看手机。目光扫过人群,直直落在我身上。
她走过来,没说话,伸手挽住我的手臂。动作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。
“冷不冷?”她低声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待会儿别让他们灌你酒。”她说,“你想走就告诉我,我们随时能走。”
我侧头看她。灯光落在她眼底,有点亮。从前她看我,总像隔着一层玻璃,现在那层东西碎了。
一位堂婶笑着迎上来:“清越,你们俩今儿怎么一块坐着?”
“他累了一周。”许清越答得干脆,“我让他歇会儿。”
没人再说什么。有人递来一杯果汁,我接了。许清越没松手,一直挽着我,直到音乐响起。
是老式舞曲,三拍子的节奏。灯光暗了些,中央腾出一片空地。几个年轻子弟起哄:“来一个!来一个!”
没人动。直到许清越站起来,拉着我也起身。
全场静了一瞬。
她走向舞池中央,站定,转身看着我,伸出手。
我握上去。她的手心有一点汗,但没退缩。
我牵着她,右臂轻轻环住她的腰。她靠过来,头几乎贴在我肩上。舞步简单,我带着她转了个圈,脚步稳,节奏准。她跟得很紧,一步不差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她贴着我耳朵问。
“大学时候,交谊舞选修课。”我说,“挂科三次才过。”
她笑了,声音很轻,震在我胸口。“我说过,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丈夫。”
“我也说过,”我低声道,“随时都可以来看我。”
她抬眼,我们对视。她嘴角还挂着笑,眼神却认真起来。我没躲,也没移开视线。三年了,第一次有人这样看着我,不是审视,不是怜悯,是承认。
掌声忽然响起来。不知是谁先开始的,接着整个院子都响了。有人喊“再来一支”,有人吹口哨。我们没继续跳,也没立刻分开。她就那样靠在我怀里,听着掌声,一动不动。
我轻轻捏了下她的手,示意离开中心。她点头,随我往边上走。路过一张圆桌时,她顺手拿了条薄毯,披在自己肩上。风确实有点凉。
“去那边坐会儿?”我指了指露台角落。
她嗯了一声。
我们走到栏杆边,背对着喧闹。园子里灯影晃动,远处写字楼的光连成一片。她望着外面,没说话。我站在她旁边,也没出声。
过了会儿,她开口:“明天董事会,我会把南区项目交给你牵头。”
我没应,只点头:“好。”
她侧头看我:“不是因为今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是因为你信我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神情松了。伸手理了理我衬衫领口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皱。
“张婶做了红烧肉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饿了,让她给你留一碗。”
“她每次都留。”
“那你……喜欢吃?”
“她做得像我妈的味道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手指顿在纽扣上。“你妈……一定很想看你今天的样子。”
我没说话。喉咙有点堵,不是疼,是胀。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像有人终于肯替我说一句话,哪怕只是轻轻一句。
“下周三扫墓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这次换我开车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别穿太薄,早上露重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并肩站着,谁都没再说话。身后笑声不断,有人划拳,有人唱歌,还有孩子跑过院子追萤火虫。热闹是他们的,我们这边安静,但不冷清。
我抬手摸了摸胸口。加密卡还在,贴着皮肤,温温的。她刚才挽我时,手压过那里,像一种确认。
“砚舟。”她忽然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他们刚才鼓掌的时候……你在想什么?”
我看着远处的光,说:“我在想,原来被人认出来,是这种感觉。”
她没追问,也没笑。只是把手搭在我手臂上,轻轻捏了下。
院子里有人喊:“清越姐!切蛋糕啦!”
她应了声,没动。又站了几秒,才转身:“走吗?”
“你先去。”我说,“我抽根烟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劝,也没留下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别太久。”
我点头。
她走远后,我掏出烟盒,抖出一根。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着,火苗晃了晃,点燃烟头。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。
院子里正在切蛋糕。三层奶油,插着金色“庆”字蜡烛。许清越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刀。亲戚们围着她,有说有笑。她低头切下第一块,递给旁边一位老姑婆,接着又切第二块。
我没过去。
烟快燃尽时,她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。我没躲,她也没招手。只是笑了笑,很小的一个弧度,然后低头继续分蛋糕。
我把烟掐灭,扔进旁边的石缸。走回去时,正好她递来一块蛋糕,用纸盘装着。
“张婶说你爱吃甜的。”她说。
我接过,尝了一口。奶油不腻,糖霜微亮,底下一层红豆沙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我点头:“甜。”
她看着我吃完,才说:“走吧,该散了。”
宾客陆续告辞。车子一辆辆开出院门,仆人开始收桌布、撤椅子。我们没急着走,站在主楼台阶上,等最后一批人离开。
“累吗?”她问。
“不累。”
“那……回房?”
“好。”
我们并肩往东厢走。路上谁都没说话。经过花园时,一只猫从灌木后窜出来,吓了一跳。她本能地靠近我,手搭上我胳膊,又很快松开。
“抱歉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”
走到院门口,她停下:“你先休息。明天会议八点半开始,资料我让助理发你邮箱。”
“好。”
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清越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今晚……谢谢。”
她看着我,几秒后说:“明天见。”
我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转身进门,关上院门。屋里没开灯,但我没急着亮灯。站在玄关处,脱了鞋,解了衬衫袖扣。
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夜还很深,星星稀疏。我摸了摸银镯,又按了按胸口。那里还留着一点暖意,不像金属该有的温度。
外头最后一盏灯笼熄了。
屋内,我按下床头灯的开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