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,窗外的城市已经亮了一半。桌上的平板还连着电源,屏幕停留在昨夜最后一条交易确认记录上。手指在触控板滑了一下,调出三支关联股的隔夜盘后数据,量能平稳,没有异常撤单。我松了口气,把文件夹拖进“已执行”目录,合上电脑。
许清越比我还早到。她站在决策室窗前,背对着门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西装外套搭在臂弯。听见动静转过身来,发髻一丝不乱,耳后那颗小痣藏在碎发里,只露出一点暗色轮廓。
“昨晚睡得晚?”她问。
“两点收的盘。”我说,“恒光的外资席位有试探性挂单,等他们撤了才走。”
她点点头,把咖啡放在桌上,打开自己的平板。“我已经让法务把北辰项目的尽调清单列出来了。今天上午可以先碰一轮框架,下午安排第一次正式接触。”
我拉开椅子坐下,从包里取出记事本。纸页上是昨夜整理的三条主线节奏:股市建仓窗口、谈判优先级、资金调度路径。笔尖在“北辰储能”四个字上点了两下。
“先谈北辰。”我说,“它技术壁垒最高,但财务压力最小。这时候出手,对方不会觉得我们是趁火打劫,反而容易建立合作信任。”
她抬眼看我。“可它的实际控制人是个难缠的角色,业内出了名的不卖技术。”
“正因为不卖,才要第一个谈。”我翻开记事本第三页,“只要拿下一个标杆案例,后面两家的心理防线就会松动。而且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它的股价最近被压得很低,市场普遍认为它缺乏商业化能力。如果我们能在谈判期间释放合作信号,股价回升,反而能增强我们的话语权。”
她没说话,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算什么。然后点头。“那就定今天下午三点,约他们负责人来总部会议室。你这边资金能跟上吗?”
“轻仓切入过了。”我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是刚发出的指令记录,“五日均线突破,量比1.8,符合模型启动条件。三个分散账户同步建仓,总仓位控制在百分之七。”
她扫了一眼,抬手把平板转向我,调出北辰近半年财报摘要。“他们的现金流还能撑四个月,但如果政府试点名录落空,银行授信会立刻收紧。这个时间点,他们比我们更需要确定性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稳。”我说,“不怕慢,就怕乱节奏。”
她合上平板,终于笑了笑,很短,但眼角舒展开了。“你说得对。以前我总想着一口气把事做完,现在才知道,有些路必须一步步走。”
我低头翻笔记,没接话。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她起身去拉百叶窗,阳光斜切进来,落在桌角那份授权书上。纸面泛着微光,签名清晰,印章完整。
“财务通道我已经打通。”她说,“特别审批额度随时可用。你要用的时候,直接通知王秘书就行。”
“不用那么快。”我合上本子,“第一阶段,靠自有资金和市场杠杆就够了。真到了动集团授信的时候,说明前面哪步走错了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反驳,只是把咖啡杯往我这边推了推。“喝一口?还是热的。”
我摇头。“待会还要盯开盘。”
她嗯了一声,坐回对面,开始翻文件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空调吹出的风带着轻微震动,像某种低频节拍器。
九点二十八分,我起身去了隔壁临时交易间。笔记本早就连好专线,登录加密终端后,三只股票的分时图并排展开。恒光科技高开1.3%,速联信息平盘震荡,北辰动力低开0.7%。一切都在预期内。
集合竞价结束铃响的瞬间,恒光突然跳水。三笔大单连续砸出,股价直线下坠两个点。我盯着成交明细,外资席位编号清晰可辨。
茶歇时间一到,我端着水杯进了洗手间。反锁隔间门,打开手机交易APP,调出隐藏账户。十秒钟内完成三笔小额买入,分别打入不同价位,吃掉关键支撑位的抛单。动作轻,量不大,像往水里投石子,不起浪花。
回到会议室时,许清越正在接电话。她抬头看我,眼神询问。我走过去,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外资试压,不用慌。是洗盘,不是出货。”
她点头,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。“我知道了。按原计划推进。”说完挂断,转向我,“林夏刚汇报,董事会有人提议暂缓收购评估,说市场波动太大。”
“让他们提。”我坐下,“你只需要回答一句:方案不变,节奏不改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,转身拨了个号。“通知下去,下午三点,北辰项目组全体到场。我要亲自听汇报。”
十一点十七分,北辰那边回信:负责人同意面谈,并主动提出延长会议时间。许清越把消息转给我时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是某种暗号。
我打开笔记本,更新今日进展表。三项任务栏里,“谈判启动”打了勾,“资金布局”打了勾,只剩“政府试点”还在空白状态。
中午我没回阁楼。在公司食堂吃了碗素面,坐在角落刷新闻。关于恒光的消息还没发酵,但已有自媒体开始讨论“神秘资金入场”。我关掉页面,给证券所老周发了条加密信息:**“蛇不动,草不惊。”**
下午的会议开了两个小时。对方态度谨慎,但没拒绝合作可能。我全程没怎么说话,只在技术转化路径上提了两个问题,都是他们近期论文里的细节。负责人明显愣了一下,随后语气松动了许多。
散会后,许清越站在我旁边等电梯。走廊灯光照在她脸上,显出一点疲惫。
“你觉得有戏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我说,“他们今天带了技术白皮书,不是应付差事的版本。这是想谈的信号。”
她点头,抬手扶了下眼镜。“我让他们下周提交具体合作框架。如果顺利,月底前能签意向书。”
电梯门打开,里面没人。我们走进去,她按下B2。
“你累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还好。”我说,“这种时候,脑子越忙,人反而越清醒。”
她侧头看我,眼神有点深。“可你毕竟不是铁打的。昨天一夜,今天一整天,晚上还得盯盘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,“我妈生病那几年,经常三天只睡九个小时。那时候就知道,人只要目标清楚,就能扛住节奏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贴在金属壁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
地下车库灯光惨白。她走向自己的车,又停下。“晚上……要不要一起吃饭?”
“不了。”我摇头,“开盘前还得调一次参数。”
她嗯了一声,拉开车门。临上车前回头: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我目送她车子驶出坡道,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步行梯。阁楼灯还亮着,窗帘没拉严,透出一线暖光。
晚上七点四十三分,北辰动力的技术团队微信群里传出消息:核心工程师老李转发了一篇行业分析,附言“方向没错”。我截图存档,顺手把这条也归入“人员稳定”进度条。
八点整,恒光科技的龙虎榜更新。外资席位净流出金额比预估少了三成。我调出关联账户持仓报表,确认成本线仍在安全区间。
九点十二分,速联物流的主干道周转资金协议传来电子版,经银行盖章确认。我转发给许清越,回复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她回得很快:“辛苦。早点休息。”
我没回。打开另一个界面,把三只股票的K线图并列铺开。五日均线全部向上拐头,成交量温和放大。趋势线像被无形的手慢慢扶正,开始爬升。
十一点零六分,最后一轮系统检查完成。自动交易脚本开启监控模式,预警阈值设在±2.5%。我合上电脑,起身走到窗边。
城市灯火铺到天边,写字楼群像一片静默的碑林。许氏总部的大楼亮着几扇窗,其中一扇属于她的办公室。灯还亮着,没熄。
我站着看了几分钟,转身去烧热水。泡了杯浓茶,坐回桌前翻开记事本。笔尖悬在纸上,最终只写下一行字:“第一阶段,稳。”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许清越的信息:“北辰负责人刚才来电,说愿意提前提交试点申请材料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回:“好。按流程走。”
放下手机,茶杯还冒着热气。窗外,远处一栋高楼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一片,又在一分钟后逐层亮起,像是呼吸。
我摸了摸衬衫第三颗纽扣,没解开。只是把它捏紧了一瞬,然后松开。
桌上的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,自动唤醒。K线图静静滚动,北辰动力的曲线在夜盘微幅上扬,成交量悄然放大。我盯着看了几秒,嘴角动了动。
灯光下,键盘映出模糊的倒影,像一片沉在水底的岛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