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爬上栏杆的时候,我还在原地站着。许清越已经回屋换了衣服,我听见门响,回头看见她端着一杯咖啡走出来,没说话,把杯子放在我手边的石台上。热气往上飘,她站到旁边,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。
城市醒了。车流开始挤上高架,写字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昨天那些人笑的声音早没了,院子静得只剩风穿过树梢的轻响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我说。
她没问是什么,只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“我在听。”
我低头喝了口咖啡,苦味在舌根散开。三年前我站在这儿,看的是股价跳水的红绿屏,是母亲病房外走廊尽头那扇关不上的门。那时候我不敢想明天,连呼吸都得算着节奏,怕被人听出软弱。现在不一样了。我不是要活下来,我是要往前走。
“准备好了?”她问。
我没答。合上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整理的资料——三家公司的股权结构、近三年财报异常点、行业政策变动节点。全都对得上。不是运气,是早就盯准了的位置。
“不是准备好,”我睁开眼,“是必须出手。”
她没再问。只是把手搭在栏杆上,离我不远,掌心朝下,像在等一个落点。
我们下了楼,车已经在门口等着。司机穿了深色制服,低头看手机,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,小跑过来开门。许清越坐进后座,我把平板夹在腿边,一路没说话。
会议室在集团总部十九楼,长桌擦得能照出人影。我打开设备,屏幕亮起,标题四个字:《跨域整合战略构想》。下面列着三行字:
**恒光科技 —— 智能硬件研发头部企业**
**速联物流 —— 全国干线运输网络覆盖最广的民营物流企业**
**北辰能源 —— 新一代储能技术专利持有量第一的新能源公司**
没有估值,没有时间表,也没有资金路径。就这三个名字,和它们背后的行业。
许清越站在身后,看了一会儿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时候提?”
“不能再拖。”我说,“恒光最近被外资股东逼宫,管理层动荡;速联现金流紧张,银行已经开始抽贷;北辰虽然技术强,但市场转化慢,投资人已经在撤资。三个都是好棋,但现在没人敢碰。”
她没反驳。这些事她都知道,只是没人敢把它们串在一起说——要同时拿下三家不同领域、体量巨大的公司,听起来像疯子说的话。
我合上平板,放进包里。“今天不说细节,只把方向抛出去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沉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三年前那个在书房睡沙发的男人,现在要站到台前,说我们要吞下三个行业里的领头羊。
但她没拦我。
商界聚会安排在滨江国际会议中心。下午三点入场,四点正式开始。主办方是市工商联牵头的企业发展论坛,每年一次,江城一半以上的中大型企业代表都会到场。这种场合,平时轮不到我开口。就算有许氏的席位,也向来是许振山或者许清越上台讲话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主持人念到许氏集团时,全场安静了一瞬。许清越穿着浅灰西装套裙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。她站起来,往讲台走。我跟在她后面半步,脚步很稳。
灯光打下来,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。有人认出我,低声议论起来。我听见“陈砚舟”三个字被反复提起,语气里带着不确定。他们记得我,但记不清我该出现在哪里——是作为许家的女婿,还是某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?
许清越接过话筒,站定。
“各位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穿透力强,“今天我想请一个人上来,说几句他想说的话。”
台下更静了。
她侧身,看向我,点了下头。
我走上前,从她手里接过话筒。没看稿,也没调PPT。只说了一句:“今天我想谈一笔交易。”
底下有人微微前倾身子。
“不是并购某一家公司,”我顿了顿,“而是重组三个行业的生态链。”
台下一片死寂。
我抬起手,示意后台。投影幕布亮起,三大公司名称和行业属性依次浮现。没有多一个字解释。
五秒钟后,台下炸开了锅。
前排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直接站了起来,手里捏着笔,像是要把刚才记下的东西重新划掉。旁边有人低头翻手机,显然是在查这三家公司最近的动态。还有人交头接耳,声音不大,但动作明显。
“恒光?那不是快被外资清仓了吗?”
“速联上个月刚曝出拖欠运费……”
“北辰的技术是不错,可谁接得起这个摊子?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我站在台上,没动,也没补充。许清越站在我旁边,双手交叠在腹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站姿比刚才更挺直了些。
忽然,左侧第三排一个白发老头举起手。他是市经信委退休的老主任,姓周,在场不少人当年都受过他提携。主持人立刻示意他发言。
“小陈啊,”老头声音沙哑,“你这话说得大。三家企业,横跨科技、物流、能源,哪一块都不好啃。你现在提这个,是已经有初步方案了,还是……只是一个设想?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我看向他。老人六十多岁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眼神锐利,像能看穿人在想什么。
“是设想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空想。恒光缺的是市场落地能力,速联缺的是资本输血和系统整合,北辰缺的是应用场景和规模化通道。它们各自卡在瓶颈,但如果把它们连起来——智能硬件需要高效物流配送,新能源储能需要智慧供应链支撑,而物流网络又能反哺硬件销售数据闭环。这不是并购,是打通断点。”
老头没马上回应。他低头想了两秒,然后缓缓点头:“有意思。”
另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:“你们许氏现在自身都还没完全稳住吧?赵氏的事才刚平,账面上能调动的资金有多少?真要动手,恐怕连一轮报价都撑不住。”
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,某投资机构的合伙人。她语气不算恶意,但问题很直接。
“我们现在不动手,”我说,“等到别人先下手,就晚了。恒光一旦被外资彻底控制,核心技术可能外流;速联要是破产清算,全国三千多条运输线路会瘫痪;北辰的专利如果被拆分拍卖,十年研发投入就打了水漂。这不是生意,是机会窗口。”
台下又是一阵低语。
有人开始拍照,有人快速记笔记。我看见好几个手机屏幕亮着,镜头正对着讲台。
“所以你是打算,”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,“以许氏为平台,主导这次整合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不是许氏吃下它们,是让它们彼此咬合,形成新的产业网。我们需要的不是控制权,是协同机制。”
话音落下,现场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不知是谁先鼓了掌。一下,两下,接着越来越多。掌声不算热烈,但持续不断,像是某种确认。
许清越接过话筒。
“这是许氏未来的方向,”她说,“也是我们共同的选择。”
她站到我身边,肩线与我平行。台下所有目光落在我们两人身上。这一刻,没人再把我当成那个沉默的赘婿。他们看的是一个决定,一个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信号。
我们没接受采访,也没停留寒暄。走下台时,我听见背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“陈砚舟……真是他提的?”
“听说他之前一直在做二级市场操作?”
“难怪敢这么说话,胆子不小。”
走出会议厅,走廊空旷。玻璃幕墙外,江面波光粼粼。许清越走在前面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清脆。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大厅里灯火通明,人群还没散。投影幕布还亮着,那三行字清晰可见。有人指着屏幕讨论,有人打电话,有人皱眉思索。
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我的脸上。不烫,但很亮。
我收回视线,往前走了两步,跟上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