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的巴蜀，天阴沉沉的，风里夹着股湿冷，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张槿裹着灰鼠皮袄子蹲在屋檐下，看张怀义指挥张伯往门框上贴桃符。桃符是张怀义自己刻的，木料是从村口老槐树上锯下来的枝干，一刀一刀凿出两个门神的轮廓，虽比不得京城里卖的精致，却透着一股子憨实气。
“爹，你这秦叔宝刻得怎么像钟馗？”张槿歪着脑袋看了半天。
张怀义手上的凿子顿了顿：“……哪不像了，这络腮胡，这大眼珠子。”
“秦叔宝用的是锏，你给他手里塞了把扫帚。”
张怀义低头一看，沉默了。旁边正在和面的周令仪笑得手一抖，面粉扑了一身。张承恩抱着泥巴蹲在旁边，咧嘴傻乐，泥巴尾巴摇得像风车，扫得地上尘土飞扬。
“去去去，边儿玩去。”张怀义挥手赶人，耳根透出点不自然的红。
张槿笑嘻嘻地溜走了，身后传来小玄子的传音：“你爹面子薄，你再笑他，小心克扣你的压岁钱。”
张槿头也不回：“我爹才没那么小气。”
小玄子趴在墙头上，尾巴垂下来晃了晃：“沈明昌的事，你想好怎么应对了？”
张槿脚步没停，脸上笑意也不减：“大过年的，谈什么沈明昌，晦气。”
“人家可没打算过年。”小玄子跳下来，轻飘飘落在她肩头，“昨天他的人去了镇上粮铺，把附近三个村的甘蔗预付款都拍了桌子。你猜他要干嘛？”
张槿伸手把猫从肩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：“无非就是卡原料。咱们这一季的甘蔗收到这个数——”她伸出五根手指，“够了。他爱拍就拍，正好帮蔗农们出货。等年后咱们的糖铺在县城一开，他手里那些甘蔗得烂在仓库里。到时候谁急？”
小玄子眯起眼睛：“你倒是想得开。不怕他在别处使坏？”
“怕。”张槿说得很干脆，“所以我才让秦管事给他备了份厚礼，今天去送给沈家。礼多人不怪，伸手不打笑脸人。他收了礼，总得消停几天。”
小玄子尾巴一僵：“你给他送礼？主动送？”
“帖子是上公主府的帖子，礼就几匹蜀锦、两坛好酒、一匣子咱们自家出的白糖。够体面，又没到让人动心的程度。沈明昌自己要面子，也要给长公主面子，收了长公主府的年礼，至少年前不会再派人来闹。”
小玄子盯着她看了半天，吐出几个字：“你现在只有八岁。”
“所以送礼的是长公主府，又不是我。”张槿笑得一脸无辜，“他总不能大过年的把礼原样退回来？”
小玄子翻了个白眼：“万一他不收呢？”
“秦管事说他会收。”
小玄子不说话了，尾巴甩了甩。
张槿抱着猫往灶房走。吴嬷嬷正在灶房里忙活，青禾在灶下烧火，卫嫂子也来了，正把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切成薄片，刀工利落。
见张槿进来，吴嬷嬷抬头笑道：“姐儿来得正好，帮嬷嬷尝尝这酱汁咸淡。”
张槿凑过去，就着木勺抿了一口。酱汁是京城风味，咸中带甜，甜里透着股酱香，她眼睛一亮：“好吃！嬷嬷这手艺绝了。”
吴嬷嬷笑得合不拢嘴：“那是自然，京城吴家酱方，当年长公主府年宴上的酱肘子，可都是老奴一手调出来的。”
“嬷嬷，明天年夜饭上，您这酱肘子可得管够。”张槿说着，眼睛往青禾那边瞟了一眼。
青禾会意，擦了擦手站起身：“姑娘，我去看看厨房的柴火够不够，这灶太费柴了。”说着便出了门。
吴嬷嬷手上片肉的动作没停，面上的笑容却收敛了两分。她这一辈子在长公主府里摸爬滚打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，张槿一个眼神，她便知道这丫头有话要单独说。
“姐儿有事？”吴嬷嬷压低声音。
张槿也不兜圈子：“嬷嬷，沈家，您了解多少？”
吴嬷嬷刀尖在砧板上顿了一下：“哪个沈明昌？县城沈家商号的那个？”
“嬷嬷知道他？”
吴嬷嬷冷笑一声：“怎么不知道。沈家明面上做糖、布、粮，背地里私盐、铁器，什么赚钱做什么。特别是沈明昌这个人，笑面虎，吃人不吐骨头。当年在蜀中为了一处盐井，逼得人家破人亡。怎么，他盯上你们这糖坊了？”
张槿点头：“派人来好几回了。秦管事挡了几次，这人反而更上心了。所以我想着，趁过年按礼数给他送点年礼，先稳住。等过了年，再让秦管事约他到县城如意楼正式会一会。”
吴嬷嬷将刀往砧板上一插，冷笑里带了杀气：“他敢来闹，老奴就敢下点料，让他这辈子记住这顿酒。不过姐儿这礼送得好，大过年的，讲究的就是个面上光。你给了脸，他若还不识趣，那就是自己找死。”
张槿在心里默默为沈明昌点了个蜡。有吴嬷嬷这句话，她放心了不少。
腊月三十，天还没亮，张家就忙开了。
按照规矩，这顿年夜饭是一家人的大事。再穷的人家，这一天也要把能拿出来的都摆上桌。张怀义、秦照和张伯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三遍，周令仪带着青禾擦桌抹凳、摆碗布筷。厨房里吴嬷嬷和卫嫂子掌勺，灶火从早烧到晚，香味浓得化不开。
张槿和张承恩也被支了活：张槿负责看火添柴，张承恩负责陪泥巴玩，别让狗进厨房偷嘴。
“姐姐，今晚有鞭炮吗？”张承恩一边给泥巴编草绳项圈，一边仰头问。
“有。爹买了好几挂，还给你单独留了一串小的。”
张承恩眼睛发亮：“那我能自己放吗？”
“能，但要等爹带着你，不能一个人玩火。”
“好！”小家伙美滋滋地继续折腾泥巴。泥巴被绑了满脑袋草绳，居然也不反抗，尾巴摇得都快甩掉了。
傍晚时分，院子里的香案摆好了。没有外人，没有宾客，没有沈明昌，也没有秦照。秦照回县城过年去了，卫嫂子也回镇上和自家兄弟团圆。留在张家的，只有张怀义一家四口、吴嬷嬷、青禾、张伯夫妇，还有厨房里帮工的赵阿婆——她儿子在蜀中当兵回不来，周令仪邀她来吃顿热乎饭。
这才是年夜饭该有的样子。没有分男女分主仆，大家热热闹闹，实实在在，自家人围坐一桌。
菜上了满满一桌子：吴嬷嬷的酱肘子、清蒸河鱼、炖老母鸡、腊肉炒蒜苗、糖醋排骨、辣炒鳝段、桂花藕粉、油炸麻花、猪肉白菜馅饺子。赵阿婆也不客气，夹了一筷子酱肘子，吃得眼睛都眯起来：“张娘子，这手艺，比镇上状元楼还强！你们家这日子，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！”
周令仪给她添酒：“阿婆喜欢就多吃些，往后常来。”
张怀义难得喝了两杯酒，话也多了起来。他举起杯，先敬了张伯一杯：“张伯，这一路从京城到巴蜀，没有你帮衬，我张怀义撑不到今天。这杯酒，我敬你。”
张伯忙站起来，双手捧着杯：“老爷折煞老奴了！老奴这辈子跟着老爷，不亏！”
张怀义又敬吴嬷嬷：“嬷嬷大老远来陪我们过年，张家感激不尽。”
吴嬷嬷笑着摆手：“老爷这话见外了。老奴来巴蜀是享福的，小姐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我，老奴都胖了一圈。”
众人笑起来。张槿嚼着饺子，看着满屋子的人和气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。上辈子她每到过年要么在公司加班，要么一个人回妹妹家蹭饭。热闹是别人的，她是个局外人。如今，这桌上的每一声笑、每一口热汤，都和她有关。
“姐姐，我要吃那个！”张承恩指着远处那盘糖醋排骨，短胳膊够不着。
张槿给他夹了一块，又顺手给泥巴丢了一块不带骨头的肉。泥巴一口叼住，摇着尾巴躲到桌底下去了。
张怀义看在眼里，摇摇头：“你就惯它吧。”
“大过年的，狗也要吃好点。”张槿理直气壮。
周令仪笑着给张槿碗里添了个鸡腿：“你也吃好点。”
年夜饭吃到起更，张怀义带着张承恩去院门外放鞭炮。泥巴吓得躲进张槿怀里直哆嗦，小玄子则趴在墙头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热闹，尾巴随着鞭炮声有节奏地甩动。
张槿望着被火光映亮的夜空，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亲人——张楠。
年三十这天妹妹一定在包饺子。妹夫负责擀皮，小外甥女负责捣乱。市区里虽不能放鞭炮，但一家人也会坐一起守岁。只是，那个家少了一个人。
“怎么了？”小玄子跳到她身边，绿眼睛在火光里像两盏小灯。
“想小楠了。”
小玄子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：“你妹妹过得很好。她会想你的，就像你想她一样。”
张槿笑了笑，把脸埋进猫毛里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抬头道：“等兽言开了，你帮我去问问村里那些流浪狗，看看它们知不知道沈明昌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小玄子动作一顿，扭头看她。
“大过年的，你就惦记这个？”
“生意人，不就得日思夜想嘛。”张槿理直气壮。
小玄子叹了口气：“你这人，心真累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