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，巴蜀县城飘了今冬第一场雨。
雨不大，像细密的银针，裹着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。糖坊外的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浆，运甘蔗的牛车碾过去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。甘蔗上包了一层厚厚的稻草防止甘蔗冻坏，两个短工披着蓑衣在门口卸货，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冒头就被风吹散。
张槿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子，站在糖坊的廊下看雨。张承恩蹲在她脚边，用树枝去戳水洼里的落叶。泥巴已经长到小腿高，黄毛油亮，绕着小主人的腿跑圈。
“姑娘，您怎么站外头来了，风凉着呢。”青禾小跑着过来，把一只铜手炉塞进张槿手里，又顺手把张承恩的领子往上提了提。
“没事，透透气。”张槿把目光从雨幕里收回来，落在糖坊门口那块新挂的木牌上。牌子上刻着五个字：大和村糖坊。
这名字是张家四人商量后定的，字是张怀义写的。他的字和他人一样，方方正正，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。
三个多月前，这里还是一片荒地。
张槿正出神，秦照从账房出来，撑了把油纸伞走到她面前，低声道：“小小姐，京城那边传了消息来。”
张槿抬起头。
“铺子里的第一批糖，在腊月初上了架。只用了半日，三百斤白糖被抢空。还有人没买到，在铺子外头排到第二天。”
张槿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价？”
“上等货，铺子里挂的是一两银子一斤。”秦照说，“市面上已经炒到一两五了。”
张槿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一两银子一斤。这是什么概念？巴蜀一亩地的甘蔗，连工带料不过二三十两的本钱，榨出两百斤左右的白糖。哪怕按铺子的售价算，一亩地的甘蔗到了他们手里，能变出两百多两银子。而买一亩地的甘蔗，成本也就不到十两。
这是几十倍的利。
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铜手炉有点烫手。
“京城那边，除了长公主的铺子，别的糖商已经开始打听了。”秦照接着说，“有几个和宫里沾着亲的，托人找到了长公主府，想问这糖是哪儿出的。还有两个皇商，绕到巴蜀这边来了找糖坊。”
张槿皱了皱眉：“他们怎么找到巴蜀来的？”
秦照苦笑：“这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。长公主在蜀中有产业，本就不是秘密。白糖从这里出去，只要有心人多打听打听，总能摸到。”
“我娘知道了吗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秦照道，“小姐让我别声张，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。”
张槿没说话，又看向雨中的甘蔗林。风一吹，叶子上的水珠簌簌往下落，像林子在流泪。
“巴蜀的铺子呢？”她问。
“也是腊月初上的架。”秦照说，“一两银子一斤，半天卖空。现在外头都在传，说巴蜀出的雪糖，比海外的白糖还白上三分。二等砂糖按市场价30文一斤也是被一抢而空，毕竟我们做的二等糖可比市面上的砂糖好太多了。”
张槿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她当初就已经想到白糖暴利，没想到这么暴利。
“秦管事，快过年了，糖坊放假吧，安排好人轮流守班就行。”
“小小姐放心，已经已经安排好了，明天最后一天上完大伙就休息了。”
她把手炉递给青禾，抱起泥巴，对张承恩说：“走了，回家吃腊八粥。”
张承恩“哦”了一声，扔掉树枝，牵住姐姐的衣角。
两人刚出糖坊大门，雨里迎面走来三个人。
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宝蓝色缎面袍子，外头披了件黑貂毛大氅，身形微丰，面白无须，一张圆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长随，一人撑伞，一人抱匣。
“这位就是张小姐吧？”男人的目光扫过张槿，又落在她身后的糖坊上，笑得更深了，“在下是县城沈家商号的沈明昌，冒雨造访，实在冒昧。听说贵坊做出来的白糖颇好，不知能不能进去坐坐？”
张槿没动。她抬头看了秦照一眼。
秦照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“沈老爷是来谈生意的？”张槿脆生生道，脸上带着孩子特有的无辜，“那您来晚啦，今天的糖都出完了。再说，生意上的事我一个小孩子也做不了主。”
沈明昌哈哈一笑：“张小姐灵秀，无妨无妨，在下与贵坊的秦管事说几句便走。”
秦照上前一步，不卑不亢道：“沈老爷，天色不早，糖坊也快收工了。您要谈什么，不妨改日到镇上如意楼，秦某做东。”
沈明昌脸上的笑淡了淡，但还是笑着：“也好，也好。那沈某就在如意楼等秦管事了。”临走前，又回头看了张槿一眼，“张小姐，在下可是带着诚意来的。”
等人走了，张槿把秦照拉到一边：“这就是那两个皇商之一？”
秦照点头：“沈明昌，蜀中有名的糖商，和京城沈太妃娘家沾着亲。明面上做糖，暗地里还做私盐。这人不好惹。”
张槿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
这也不是第一次了。
先是镇上几家大糖坊的掌柜，借着买糖的名头来攀交情，话里话外想套制糖的方子。秦照应付得滴水不漏，只说是长公主府上的新产业，方子不外传。
然后是县城里几个有名的乡绅，先夸张家本事，再拐弯抹角问张怀义一个流放之人怎么突然做起了糖。话里带着刺，像试探，又像威胁。
最过分的是腊月二十八那天，州府来了两个书办，拿了张“疑有私设工坊、规避税课”的文书，说要来查糖坊的账。秦照不慌不忙，把一沓早已备好的税契、口埠、用工册子摆在他们面前，又包了两封上等白糖做“年礼”，人才走了。
周令仪连着几天白天要准备过年的一应事务，还要操心糖坊，晚上睡不好，眼下青黑一片。张怀义每夜在院里练拳练到深夜，泥巴就在旁边蹲着看。
只有张承恩还浑然不觉，天天追着泥巴跑，问姐姐还有几天过年，什么时候再做糖人。
腊月二十九，吴嬷嬷来了。
她是坐着一辆青布小轿来的，身边只跟了个小丫头。周令仪在门口接着，差点没掉下泪来。吴嬷嬷拍拍她的手，笑着对张槿说：“这不是快过年了，老奴来给小姐、哥儿、姐儿做几道京城的年菜。这巴蜀的年啊，总归少了点京味儿。”
张槿知道，吴嬷嬷是来给张家坐镇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