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半月后,秦照回来了。跟着他一起到的,还有两辆装了新物件的大车,以及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。
妇人姓卫,说一口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。她梳着光溜溜的圆髻,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袄裙,眉眼周正,嘴角微微下压,一看就是那类不好相与的人。
“这是卫嫂子。”秦照介绍道,“原是京里瑞和堂糖铺的二管事,做糖、验糖都是一把好手。殿下让我将她带来,留在糖坊做个把头,往后熬糖、出糖、看色、分等,都由她把一道。”
卫嫂子不卑不亢地给周令仪福了一礼:“见过小姐。”
周令仪打量她片刻,笑了:“卫嫂子肯来,是大好事。糖坊里正缺个懂行的人把总。今后内里的事,还望卫嫂子多上心。”
卫嫂子道:“小姐言重了。我既来了,便会把这一摊子事当自己的事。”
张槿在旁边看着她,心里暗暗称赞。长公主派这么个人来,明面上是帮忙,实则是把品控和验收权攥回了自己手里。到底是做大事的,用人、放权、收权,一步都不含糊。
不过张槿并不介意。糖坊这盘生意,她缺的从来就不是什么“全盘掌控”。她要的是稳定的收入和人脉,是让张家能在巴蜀立足的根基。至于是不是所有人都听她的,没那么重要。
卫嫂子确实能干。她到糖坊第一天,就把几个熬糖熟手叫到跟前,问了一遍工序,又亲自上灶试了一锅。第二天,出糖的成色就稳定了许多,颗粒也更均匀。第三天,她就给秦照递了张单子,上面列了七条糖坊管理上的毛病,从柴火大小到工具摆放,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。
秦照看后,苦笑着给周令仪和张槿看:“小姐,小小姐瞧瞧,这位卫嫂子倒像是来抄我底的。”
张槿扫了一眼,乐了:“秦管事,这人在京城能当二管事,放咱们这小小糖坊,屈才了。”
秦照叹了口气:“可不是。不过有她在,糖的品质只会更好。”
张槿点头:“那便够了。”
糖坊的运转,就这么一天天稳定下来。村人送甘蔗、工人榨汁熬糖、卫嫂子验糖分等、秦照统筹调度,周令仪总账把关。张槿反而清闲下来。
她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空间里。
小白菜已经长起来了。她试着用灵植术催生了一茬红薯藤,居然结出了几块拳头大的红薯,甜而不糯,带着点土腥。她又试了番茄、黄瓜、小葱,都长得不错。只是空间里没有阳光,只靠那一片灰蒙蒙的“混沌”光,蔬菜的叶片有些发黄。
“空间升级才能有光。”小玄子告诉她,“不过你可以把空间里的作物拿出来卖,没人会细究来路。”
张槿没急着卖。她现在不缺吃喝,反而想把空间里的土养好。空间种出来的东西,虽然品相一般,但胜在干净、没有虫害,还能反哺土地。她把空间里的菜叶子沤了肥,原生态循环利用。
就在甘蔗收割进行到最忙的时候,村口忽然来了两个衙役。
张槿一家正在吃饭。
“来的是县衙的差爷。”青禾跑进来,小脸煞白,“说是找张怀义张大人的,问流放文书的事。”
张怀义起身整了整衣襟,沉声道:“别慌。我去看看。”
张槿从屋里出来,一把拉住他的袖子:“爹,我跟你一起。”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两个衙役在院门外等着,倒也没闯进来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面相倒不凶,反而有些疲惫。见了张怀义,拱了拱手:“张爷,多有叨扰。今日我们来,是奉朱通判的口令,给您送一份新的流放户牒册子来,让您抽空去县衙重新画押。另外您家这糖坊……”他往远处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,“朱通判让传句话:动静小些,莫叫州府闻了风声。”
张怀义接过户牒册子,眉间微动:“朱通判有心了。我们这就去画押。”
等衙役走后,张怀义回屋换衣服。周令仪靠在门边,脸色还有些白。张槿走过去,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娘,没事。他们提醒咱们小心些,没事的。”
周令仪闭了闭眼,半晌才道:“我知道。只是你爹的身份,终究是根刺。”
张槿没说话,心里却把这件事记下了。
糖坊要开得稳,张家这层流放身份就不能出问题。朱通判这层关系,得维持好。还有州府那边,也确实需要想个法子“通气”。否则哪天被人往上参一本,这糖坊就成了流放官员“聚财不轨”的铁证。
过了几日,周令仪亲自去了一趟县城,带回来一份盖了衙门官印的文书。张槿没问具体内容,只看母亲神色比前些日松了些,便知道事情办妥了。糖坊记在了长公主下。
夜里,张槿靠在床头,想着白日里的事,忽然对小玄子说:“我们光顾着做糖,忘了一件事。”
小玄子抬起头:“什么?”
“我制糖的初衷。”张槿望着房梁,声音很轻,“是想帮一帮这世道的百姓们。”
小玄子舔了舔爪子:“所以?”
“所以,这糖坊不能只是张家的糖坊或者长公主的糖坊。”张槿翻了个身,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,“它得是‘村里人一起开的糖坊’。”
小玄子动作顿了一下,绿眼睛在月光下眯了起来:“你倒想得远。”
张槿没接话。她望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帮人,有时也是帮己。但如果能帮得聪明一点,让所有人都得到好处,那才是真正长久的路。
第二天早饭后,张槿趁着张怀义和周令仪都在,便和他们商量糖坊的事。
大致的把股份制分红说了一下,当然不是这个朝代传统意义上的入股模式,采用了张槿上个世界六七十年代的工分制。
周令仪听完张槿的话,没有马上答应。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“你说的这个法子,跟寻常的入股分红不一样。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不疾不徐,“寻常商号合伙,是各家拿出本钱来,按出的本钱或者出的人脉关系占比分利。你方才说的,是按干活多少来算。这倒新鲜。”
张槿坐在她对面,两只小脚悬在椅子边,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。她早打好了腹稿,此刻不慌不忙道:“娘,咱们糖坊跟别的商号不一样。别的商号做的是买卖,东家是东家,伙计是伙计,伙计拿的是死工钱,干多干少一个样。咱们糖坊不一样。”
张怀义此时也来了兴趣:“怎么个不一样法?槿姐儿说来听听。”
“爹爹,女儿这制作脱色炭和白糖的法子,不是像别人一样祖上传下来的,也不是和某个师傅学的,我这法子是河神娘娘教的,她不止教女儿这点金之法,还救了女儿的命。”张槿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,接着道,“女儿也怕死,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,女儿不想再感受一遍。为了女儿的安全,女儿不敢往外传这法子的真正来处,乃至以后别的法子,都不能说。女儿心中有愧。虽然不能说这法子的真正出处不能对外说,但女儿想用别的方式报答河神娘娘。”
张槿话才说完就被周令仪一把抱住呜咽起来,“娘的槿姐儿受苦了,你之前那么多天躺在床上怎么也叫不醒,娘现在想想都害怕。”
哭过一会后才被张怀义和张槿一起安慰劝说着停了下来。
等周令仪情绪稳定了,张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自己画的图样,铺在桌上。图上画了几个圈,分别写着“东家”“工人”“村子”“长公主府”,旁边歪歪扭扭标注了些小字。周令仪边看边抹眼泪道“槿姐儿,不是我说你,你这字怎么越写越不像样,以后该好好练练了。”
……
“娘亲,我们先说糖坊的事。“张槿一本正经的岔开话题,”我想着,把糖坊每年的利,分成十份。”她指着图说,“四份归外祖母那边,算她老人家的本钱和门路的红利。三份归咱们家,爹娘辛苦经营,弟弟以后读书娶亲,都从这里出。剩下三份,一份拿出来给工人分,按各人做的工分算,多劳多得,少劳少得。一份给村子里,修桥铺路、孤寡照看、灾年救济等,都从这份里出。最后一份留着,做糖坊的公积,添置家伙、扩大铺面、明年多收甘蔗,都用它。”
她说得并不快,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孩子气。
“十份去其三,给别人。”张怀义慢慢道,“槿姐儿,你这一让,可是让出去不少钱。”
张槿笑了一下:“爹爹,糖坊现在才起步,最值钱的不是银子,是人心。您想啊,工人知道这糖坊有自己一份,会不会更上心?村里人知道这糖坊每年要拿钱出来给村子办事,会不会更护着咱们?若有人眼红想使绊子,村里人先不答应。这不比多留几两银子强?”
周令仪坐在一旁没说话,张怀义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几下。
“再说了,这钱也不是白给。”张槿又补充道,“咱们家以后要在这地方长住,名声好、人缘好,比什么都顶用。弟弟将来要走什么路?能不能科考也好,爹娘在村里走动也好,别人念的是张家的好。外祖母在京城更不用说了,若叫人知道长公主在巴蜀的产业带动了当地的民生,增加朝廷的税收,对外祖母是不是更有利?”
周令仪忽然笑了。她这一笑,眼角的细纹都柔软起来,倒和平时那个清瘦矜持的妇人判若两人。
“你这些话是你自己琢磨的?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张槿眨眨眼,“也不全是我琢磨的。我瞧秦管事和卫嫂子做事,再想想咱们村那些人家的日子,七想八想,就想出来了。”
周令仪看了她好一会儿,端起茶又喝了一口,放下茶盏时,语气已经变了,多了几分认真:“这倒是个法子。我们回头再跟秦照商量商量。这法子听着好,落到纸面上还有许多细处要敲定。工分怎么算,按天算还是按件算?工人的分红是年底发还是出糖季就发?村子那份谁来管,是里正还是另选人?这些不一条条定清楚,将来容易起纠纷。”
张槿点头:“听娘亲的。”
顿了顿又说:“关于分红,女儿是这么想的:第一年先给糖坊的老人,干满一季的,才有资格分。第二年往后,老人带新人,新人干满两年也能入工分。这样既留得住人,也不会让不干活的白拿钱。”
张怀义一听:“这倒和林将军带兵有些像。老兵带新兵,新兵先拿饷,不打仗时也饿不着。打过几场硬仗,才给分战利。”
张槿笑了起来,没接话。
周令仪把那张图收进袖子里,站起身:“走吧,去糖坊。秦管事他们当面说清楚。这几日正好在收最后一批甘蔗,趁年前把章程定下来,腊月里就能跟所有人宣布,赶在吃年饭前,给大家吃颗定心丸。”
张槿从椅子上跳下来,跟着她往外走。刚出院门,小玄子不知从哪儿窜出来,贴着张槿的脚边蹭来蹭去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“你倒是什么都敢说。”小玄子在意念里哼了一声。
张槿低头冲它笑了笑,没回答。
秦照和卫嫂子都在糖坊的账房里,一个算账一个验糖。见周令仪带着张槿进来,秦照放下笔,起身见礼。卫嫂子也停了手里的活,行了个礼,退到一旁。
“都坐。”周令仪没有寒暄,把张槿画的图样铺在桌上,“今日有件事,我得跟你们通个气。糖坊要变个章法。”
她把那套“四三三”的分法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秦照听完,沉思片刻:“小姐真打算把利让出来给这些泥腿子?”
周令仪和张怀义对视一眼,笑着道:“不存在让利,互惠互利罢了。”
秦照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“这么做得话比较费时费工,账上也要做得极清楚。人工、工分、分红,每一笔都得有据可查。不能光凭嘴说,得立成册子,白纸黑字,按了手印才作数。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周令仪点头,“秦管事,这册子就由你来立。卫嫂子帮着把工分怎么定,定多少合适,拟个细章。里正那里,我让张叔去说,再请郑里正,吴村长,赵阿婆做个见证。腊月二十之前,我要这些全部办妥。”
秦照和卫嫂子对视一眼,齐齐应下。
张怀义一直坐在角落里,没吱声。等众人散了,他才起身走到周令仪身边,低声道:“决定了?”
“嗯,刚刚在家里时不就定下来了吗?”
张怀义看着窗外沉思了片刻:“这法子好是好,但有一件事,你想到没有?”
“什么?”
“树大招风。”张怀义说,“糖坊若成了村里的聚宝盆,官府、乡绅、附近的大户,眼睛都会盯过来。你让村里人得利,他们自然护着你。但若有人从上面压下来,光靠一个村子,扛不扛得住?”
周令仪看着他:“所以我才把长公主那四份留足。有母亲在京城坐镇,巴蜀官面上的人就算眼红,也不敢明着伸手。”
张怀义沉默片刻,点头:“这样最好。”
张槿站在门口,听见爹娘这番对话,心里踏实了。她想得最多的,确实是人心。但更上层的博弈和风险,有她爹娘和远在京城的昭阳长公主去操心。她只负责引导别人实施她的想法,毕竟她才八岁。
腊月十八,糖坊的章程正式立了起来。
秦照不愧是长公主手底下的“金算盘”,花了不到几天就把一整套“工分册”做好了。按张槿的提议,榨汁、熬糖、做炭、搬运各定工分,一工分作十文算,十天一结。年底分红另算,按全季工分总数均分。账目每月一晒,由村长、赵阿婆和张伯三人来核。村里那份钱,也由这三人共管,专款专用。
赵阿婆得知自己成了“监事”,又惊又喜,连连摆手说“老婆子哪会看账”。张槿便说:“阿婆,还有我和承恩呢,以后账本我和承恩念给你听。”
小承恩一听整个胸脯挺了起来。得了人生第一份“差事”可上心了,每日举着根竹枝在糖坊外巡逻,煞有介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