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八点,老屋巷子彻底沉入黑暗。路灯老旧,昏黄光晕范围狭小,梧桐絮在光束里浮沉,如同失向小虫。齐羡走在前,苏木紧随身后。青石板上脚步交错,他步伐沉缓拖沓,她轻捷利落,在寂静巷道格外清晰。
抵达老屋门前,齐羡驻足回头看向苏木。路灯光线斜落,脸庞分割为明暗两半。神色平静,浅灰色眼眸在昏色里愈发深邃,如同望不见底的深井。“钥匙给我。”苏木开口。齐羡递过钥匙。她插入锁孔轻拧,初次转动轻微卡滞,回旋半圈再度发力,门锁应声开启。开门后没有先行入内,侧身静立示意齐羡先走。
齐羡跨过门槛,打开走廊灯管。灯箱嗡鸣两声亮起,惨白光线铺满走廊,如同冰冷手术室。苏木紧随而入,反手关门插上插销。没有换鞋,径直踩木地板向内行走。路过客厅,目光扫过防尘布覆盖的沙发;途经厨房,淡淡一瞥灶台;走到储藏室门前,脚步骤然停顿。“盖板用电线捆的死结?”她低头看向地面。“嗯。”“下次更换铁丝。”苏木蹲下身,指尖抚过绳结,“电线具备弹性,受力容易松脱。铁丝定型稳固,难以扯开。”起身轻拍膝上浮灰,继续向内。
卧室门敞开。苏木径直走入,停在衣柜前,正对镜面柜门。没有开柜,静静伫立。镜中影像暗沉模糊,带着旧照片昏蒙质感。齐羡站在门口来回比对镜内外,心底骤然一凉。镜内不存在苏木真实倒影。并非空无一物,影像完全错位。镜中人站立位置、身形姿态、衣料褶皱,全部与现实不符。镜内身形更高,发丝更长,身着深色外套,眼前影子根本不是苏木。
齐羡后背泛起寒意,迈步走到苏木身侧垂眸望向镜面。镜中清晰映出自己,身形衣着毫无偏差。唯独苏木,倒影陌生诡异。“你看见了。”苏木语气平静,仿佛一早洞悉。“镜子里的人,不是你。”“本来就不是。”苏木转身背对镜面看向他。卧室灯光落在脸上,肤色异常苍白,唇色近乎透明,“系统在现实投射我的存在,无法完整模拟物理规则。光影反射、镜面倒影、实体影子、体重、精准体温,这些细节模拟存在缺陷。”
“所以阳光下你没有清晰影子,站在秤上没有重量,镜子之中,永远是错位陌生影像。”齐羡喉间发紧,沉声开口:“你并非真实存在?”“我的肉身真实,安稳沉睡旧院区三楼托管舱,心跳、呼吸、脑电波全部鲜活。”苏木语调平稳,“但此刻你看见的我,是系统依托托管舱,向现实投放的全息意识投影。能够触碰、交谈、行走,所有互动都是系统模拟出的表象。”她抬手轻放在齐羡手臂。指尖触感微凉,并非死寂冰冷,带着活人肌理的凉意。齐羡垂眸看向她指尖银顶针,还有腕间一圈细密浅疤。
“感觉到了?”她轻声问。“很凉。”“体感真实,数值虚假。”苏木收回手揣进衣兜,“温度计测量,体温会精准维持三十六度五。系统刻意模拟正常体温,肌理深处那缕凉意,是无法掩盖的破绽。我极少主动触碰旁人,接触越多,破绽越容易暴露。”齐羡骤然想起雾港迷阵黑暗中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。相同凉意,相同触感。原来自那时起,便是系统模拟的投影。
“你身上冷却剂气味,同样是模拟出来的?”苏木颔首:“冷却剂是系统运行附带气息。我在副本停留越久,沾染气味越浓郁。系统投射我的同时,一并复刻气息。凡是你嗅到冷却剂气味之处,都是系统后台运转,维持投影存续。”零散疑点此刻逐一归位拼凑完整。出租屋茶几那杯带着冷却剂气息的清水,并非旁人遗留,是苏木到访亲自倒的水,气息溶入水中;巷口槐树阴影那道轻浅呼吸,不是跟踪者,是她暗处等候;那些悄悄送达的提醒字条,所有警示,全都出自她手。
“那些提醒我的纸条,是你放置的?”苏木坦然承认,没有回避:“那日你从老屋返回出租屋,我一路尾随。你进入便利店购物,我趁机进屋。冰箱过期牛奶是我丢弃——并非担忧你肠胃不适,借整理杂物合理进入厨房。”“那杯水?”“维持投影消耗大量电力,你这栋楼线路老化,负荷不足,整栋电压紊乱。我倒那杯水,皮肤渗出的冷却剂气息溶入水中。你嗅到异味,根源不在水,是我本身携带系统痕迹。”
齐羡后背抵住衣柜,缓缓顺着柜门滑坐地板。双腿并未发软,只是想要静坐平复心绪。她叙述自身并非完整现世实体,语气平淡如同谈论旁人。“你何时知晓,自己并非现世实体?”苏木挨着床沿坐下,与他相隔半步,两两相对。头顶灯光洒落,两人中间落下一小片阴影。“七岁那年,你母亲告知我。”眸光淡静,“她说,苏木,你的肉身沉睡托管舱,眼前世界是系统编织的幻象。你本不属于这里,但我会寻到办法,为你找到真正归处。”
“她如何帮你?”“赠予我这枚顶针。”苏木抬起右手凝视指尖银饰,“它并非针线配饰,是信号放大器。能够将意识挣脱系统桎梏,投射至现实各处。没有它,我只能困死副本。拥有它,脑域系统覆盖区域,我皆可自由出入。”“所以你能进入出租屋、老屋,无法前往旧院区。”“旧院区托管舱设备老旧独立,不接入脑域网络。”苏木摇头,“意识可以回归舱内肉身,无法以投影形式现身院区。那日你独自前往旧院区,我无法随行,只能借助火种徽章默默引路。”齐羡想起当时掌心纹路滚烫刺痛,如同超负荷指示灯。原来并非徽章自主指引,是她在远处牵引。
“当下你能否感知托管舱内的躯体?”苏木闭眼静默数秒。纤长睫毛垂下,眼下投出扇形浅影,呼吸轻淡,胸腔起伏微弱。片刻睁眼:“有时清晰,能够感知自身平躺,手放在腹间,顶针抵住指尖。有时模糊,躯体与意识割裂,如同他人躯壳。副本停留越久,对肉身感知越生疏,像搁置过久的旧衣,难以再度贴合。”齐羡喉间涩堵,一时不知如何言语。安慰太过轻浅,承诺太过沉重,无力承担这份期许。只能静静靠在衣柜上望着眼前的她。浅灰色眼眸澄澈如同深秋长空,干净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茫然。
“你会害怕吗?”齐羡轻声询问,“害怕某天系统停止维持投影,你彻底消散。”苏木长久沉默。久到灯管电流嗡鸣格外清晰,如同玻璃罩内困兽嘶鸣;久到窗外晚风停歇,梧桐絮不再浮沉,周遭只剩彼此呼吸。“我没有‘消失’这个概念。”她终于开口,语调带着茫然,“系统从未教会我何为湮灭,何为不复存在。”
齐羡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指尖。凉意如期而至,和迷阵触感毫无差别。这一次没有缩回,掌心缓缓包裹微凉手指,以自身温度覆盖模拟的冷意。苏木垂眸看向交握的双手,没有挣脱。指尖被暖意包裹,明知温度属于模拟,并未点破。“你的手很热。”她低声道。“你的手太凉。”苏木唇角扯出极淡弧度,风拂水面一般转瞬归于平静。
“该动身了。”她轻轻抽回手起身。动作利落,仿佛再多停留,便滋生迟疑。齐羡随之站起,拍去裤上浮尘。抱起背包内两本红皮字典,摸出口袋顶针与黄铜钥匙确认齐全。苏木走到卧室门口侧身等候。走廊灯光自身后漫来,轮廓镀上惨白光晕。地面存在影子,淡得如同薄雾,轻薄易碎,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。齐羡走到她身侧,两道影子并排铺在地板。一道浓黑真切,一道浅灰朦胧,像一幅未完成的留白画作。
“走吧。”他开口。苏木点头,转身走向储藏室。盖板缠绕的电线依旧歪斜。苏木蹲下身捏住绳结轻轻一扯,电线直接断裂,绝缘皮裂开,露出暗红铜丝。“早就说过,铁丝稳固许多。”随手将断线搁置一旁,伸手掀开盖板。地下阶梯荧光灯管自动亮起,惨白光线向上涌来,衬得她脸色愈发素白,单薄如同一张纸。
齐羡紧随其后,望着清瘦背影。T恤肩缝微微下滑,露出纤细锁骨,散落长发发尾微湿,残留洗脸后的湿润。她跨过盖板踩上第一级台阶。脚下灯管随脚步逐一点亮,顺着阶梯向下延伸。齐羡紧随,盖板在身后缓缓闭合,没有回头。
阶梯比初见更加漫长,荧光铺满地砖,两人影子被拉扯颀长扭曲,映在冰冷水泥墙面。齐羡默数台阶,一,二,三……数至第十七级,脚步骤然停顿。苏木同时止步,脊背绷紧,如同拉满弓弦。“怎么了?”齐羡低声询问。“系统扫描核验。”苏木声线放轻,“察觉到我闯入,正在核对你我身份,判定是否具备进入下一层资格。”“会遭到阻拦吗?”苏木没有作答,抬脚继续下行,步伐略快。齐羡心头收紧,并非畏惧,临近入口沉郁忐忑不断累积。
台阶尽头,金属门上灯塔符号在荧光下泛出暗红微光。苏木抬手掌心贴紧门板,食指顶针抵住金属,传出一声清脆咔哒。与缓冲带开门声响一模一样。厚重金属门向内缓缓敞开。依旧是圆形穹顶空间,乳白穹顶倒挂漏斗,空气弥漫浓稠冷却剂气息,浓重近乎实质。一切初次到访别无二致,唯独这一回,苏木伴在身侧。她立在漏斗前方望向倒置灯盏,浅灰色眼眸倒映细碎金光。“雾港第二层入口不在漏斗内部。”她轻声道,“在你初次入梦那片纯白空间。”“黑色盒子所在之处?”“嗯。那扇门,唯有择影之人能够开启。我数次尝试,系统持续封锁权限,禁止靠近。你不一样。你是她的儿子,002号倾尽代价守护的唯一人选。”
齐羡抱紧怀里红皮字典,心绪沉定。“走吧,我带你前往。”苏木朝他伸出手。齐羡望着那只微凉的手,短暂迟疑,缓缓握住。指尖凉意如期而至。他没有松开,稳稳攥紧,跟随她向前迈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