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驶离后，巷道长久归于安静。齐羡坐在沙发上，目光落在虚掩的房门。插销未锁，防盗链没有挂上，门半敞着。外头偶尔掠过行人脚步、自行车链条咔嗒声响，还有李阿姨巷口闲谈的语调。声响透过木门渗透进来，模糊遥远，如同隔着一层浸水薄纱。
垂眸看向掌心。掌纹依旧暗沉，唯有胸口贴着电极环的位置持续萦绕微温，仿佛一道目光自远方静静落在他身上。抬手抚过颈间金属片，初触冰凉，长久贴着肌肤，慢慢浸出温润。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步履轻缓利落，帆布鞋碾过水泥地的质感清晰可辨。这道声响他记忆深刻——缓冲带长廊、旧院区楼梯、方才厨房瓷砖地面，都曾听见。
脚步停在门口，静默两秒，房门被轻轻推开。苏木立在门口，没有敲门、没有出声示意，径直走入。工装外套搭在臂弯，身上只剩灰色长袖T恤，袖口挽至小臂，露出左手腕一圈细密浅疤。低马尾散开，长发垂落肩头，发尾微湿，像是刚洗过脸。反手带上房门，依旧没有插上插销。
“脑域人员全部走了？”齐羡开口。“走了。”苏木将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走到沙发另一侧落座。没有倚靠椅背，端正坐在边沿，脊背挺直，双手轻搭膝头，坐姿与副本内别无二致，“他们回去递交检修报告。我申请留守值守，观测今夜电压异动，明早有人换班。”“今晚你住在这里？”苏木抬眸看向他，浅灰色眼眸在客厅灯光下澄澈干净。“倘若你不方便，我可以回到车里等候。”“我没有不愿。”
齐羡起身走进卧室，从衣柜取出一床干净薄被。去年冬日使用，开春收纳未曾晾晒，裹着淡淡樟脑气息。铺在沙发上，翻出一只扁塌枕头抬手拍松，勉强撑起弧度。苏木静静看着他忙碌，不动，不语。齐羡铺好被褥站在沙发前，心底生出几分局促。她曾在副本数次救下自己，在老屋地下空寂等候三年，又以伪装身份奔赴现实碰面。不过一床被褥，不必如此拘谨。
“你饿吗？锅里还有剩面，我热一下——”“齐羡。”苏木忽然开口。没有疏离称谓，直接唤他名字。副本内她声线更加沙哑疲惫，被漫长时光磨得粗糙；现实音色稍清亮年轻，依旧带着迟疑不定的语调，仿佛拿捏不准说话分寸。他停下话语看向她。苏木端坐沙发，目光直直望向他。头顶日光灯光线洒落，眉眼晕开浅淡阴影，颧骨、鼻梁、下颌轮廓，比副本里真切分明。
“你在雾港缓冲带听见的声音，”语气平稳，没有试探，是确凿陈述，“是我。”齐羡站在原地，指尖还攥着被角。其实从巷口她开口应答那一刻，心底已然有答案。只是长久沉默，不敢点破。无法分辨现实与副本的她是否同源，也惧怕贸然承认，为她引来系统麻烦。此刻，她主动坦白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应声。苏木眉峰极细微一动，并非惊诧，是尘埃落定的确认：“你什么时候察觉的？”“你和李阿姨交谈那一刻。”齐羡将被子放在沙发扶手，坐回原处，与她隔开一人距离，“你和副本音色存在差别，但起句那个‘我’，语调完全一致。很轻很短，仿佛多说一字，便会暴露底细。”苏木短暂沉默，轻轻应了一声。那声应答，藏着“你观察细致”的默认。
“还有一处。”齐羡继续道，“佩戴顶针的习惯。副本戴在右手食指，现实也是同一位置、同一角度，长年佩戴勒出的浅痕一模一样。旁人不会留意这类细节，我记着。”苏木垂眸看向右手食指银顶针，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沉敛反光。抬手用指腹缓缓摩挲，仿佛确认这份依附始终存在。
“你在雾港说过的那些话。”齐羡声线微颤，积压许久的心事寻到出口，“你说我走上了你曾经的道路，两条路途终点重合；劝我择影弃光；说我母亲托付你等候我……”长久盘旋心底的疑问终于迎来契机。她究竟是谁？和母亲经历过什么？近在咫尺，所有困惑可以当面求证。
“苏木。”他正视对方，“你和我母亲之间，发生过什么？”苏木没有立刻作答。目光从他身上移向窗帘，缝隙漏进斜阳余光，地板拉出细长光带。视线凝在光斑之上，如同追逐一粒飘荡浮沉。“你母亲编号002，我是007号实验体。”语调平直，复述冰冷档案，“她是第一个为我开展稳定测试的人。在此之前，我只是一串编号，困在托管舱，任由系统反复测验、重置。”“唯有她，不将我视作试验样本。为我取名苏木——苏醒的苏，林木的木。她说，愿我像树木破土而生，不必长久困在方寸舱体。”
话语依旧平静，齐羡看见她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，想要攥住什么，最终缓缓松开。“她帮我挣脱完全禁锢。并非肉身脱离，只是意识能够穿梭副本与现实，躯体依旧沉睡托管舱。她许诺，终有一日找到办法，让我彻底获得自由。在此之前，托付我一件事。”“等候我。”齐羡接话。苏木点头：“她说，她的儿子终会寻来。踏入雾港，抉择向影，身陷绝境濒临崩溃。嘱托我等候你，必要之时，替你挡下死局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“我做到了。”
空气陷入静默。齐羡靠向沙发靠背，仰头望向天花板。细微裂痕在灯光下化作黑线，自灯座延伸至墙角，如同干涸河床。思绪反复回荡苏木的话语。名字由母亲赐予，期盼她苏醒生根，挣脱禁锢。
“你恨过她吗？”齐羡忽然开口。苏木转头看他，浅灰色眼眸翻涌复杂情绪，无怒无悲，是长年压抑形成的沉郁。“恨她什么？”“恨她托付你漫无目的地等候。”齐羡沉声，“等候一个归期未知的人，整整三年。”苏木垂眸凝望掌心。顶针表面遍布细小凹坑，如同微型陨坑。拇指反复摩挲，一遍又一遍。“托管舱内的时间，本就不是线性流动。”嗓音透出一丝裂痕，坚冰裂开细缝，“有时只觉度过一日，有时仿佛熬过百年。你母亲嘱托我等候，我便等候。除却等候，我原本别无选择。”
“你是第一个唤我名字的人。”齐羡轻声开口。苏木抬眸。“我的名字同样由母亲所取。齐为本家姓氏，羡，艳羡。她期盼我活成旁人艳羡的模样。”短暂停顿，“只是我从未问她，她是否也曾艳羡别人。”不知为何说出这番话。或许希望苏木明白，两人皆被名字寄予期许，一同承受期许背后的重量。也或许，只是想要打破客厅沉凝寂静。
苏木静静注视他许久，无言。天光偏移，落日余晖褪去，室内光线由纯白转为暖黄，窗帘光斑从地板慢慢移上墙面。“你母亲在雾港第二层藏匿一物。”她终于开口，语调克制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，“那件东西，可以让我彻底脱离托管舱。不是意识短暂游离，是肉身真正苏醒，能够在现实行走生活，成为普通人。”语气平淡，齐羡听出深埋的忐忑。不是全然希冀，惧怕期盼落空，到头来一场空。
“我帮你拿到。”齐羡语气笃定。苏木没有应答，安静望着他。暖黄光线柔化眼眸清冷，不再是冬日萧瑟，近似深秋晴空，云淡天远，温和沉静。齐羡起身走进厨房，清洗水池碗筷，收拾灶台，倒掉垃圾。烧一壶沸水，冲泡两杯淡茶。去年旧茶香气淡浅，沸水冲泡依旧漫开一缕清浅茶香。端起一杯递过去。苏木接过，双手拢住玻璃杯，任由暖意透过杯壁渗入指尖。没有饮用，只是静静捧着，贪恋这一点俗世温热。
齐羡端另一杯靠在厨房门框看向她。“苏木，你在缓冲带说过一句话。怕，但怕没用。”苏木轻轻点头。“我现在同样心怀畏惧。”齐羡坦诚开口，“害怕时间不足，找不到遗物；害怕即便拿到，依旧无法让你脱身。可正如你所言，恐惧毫无用处。”苏木垂眸看向茶水，水面倒映眉眼，朦胧失真，如同褪色旧相片。
“你和你母亲很像。”她说。“哪里相像？”“语气。”苏木抬眸，“习惯把沉重心事，用最平淡的语调说出。”齐羡短暂怔忡，唇角扯出极浅弧度。算不上笑意，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。饮尽杯中茶水，杯子搁置茶几。“今晚几点进入雾港？”“入夜八点左右。”苏木作答，“你先行休养，第二层比第一层消耗更多稳定值。”
齐羡颔首，转身走进卧室合上门。躺在床上凝望素净天花板。翻身将脸埋进枕头，鼻尖萦绕淡檀香皂气息。并非母亲惯用款式，气味相近。去年偶然购入闲置日久，香气渗进枕芯，成为隐秘慰藉。闭上双眼，在静谧里聆听客厅动静。苏木步履轻缓，不愿惊扰他。听见茶杯轻落木几的嗒声，随后沙发弹簧轻微响动，她静静落座。周遭重归寂静。
齐羡毫无睡意，闭目之时，隐约捕捉隔墙浅淡呼吸。极轻，几近无声，却能清晰感知这份安稳存在。并非被庇护的安心，是同样忐忑，依旧选择并肩的踏实。窗外天光缓缓流转，暖黄转为灰蓝，继而沉向深蓝，彻底坠入夜色。
天黑了。齐羡睁眼坐起，抚过颈间电极环，凉意贴着胸口。从口袋取出顶针攥在掌心，银白金属被体温焐得温润。起身拉开房门。苏木立在客厅背对他，望向窗外。窗帘拉开细缝，巷道路灯光线斜切而入，侧脸描出纤细亮线。“可以动身？”齐羡开口。苏木回身，轻轻点头。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