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羡走到老屋巷口,一眼看见白色面包车停在院门前。并非昨夜那辆轿车。车身更为宽大,侧面印蓝字:脑域科技·技术支持。车顶收起一副金属升降天线,紧贴车顶,形似倒置鱼竿。后车门敞开,车内堆叠数只黑色仪器箱,箱体嵌显示屏与按键,绿色指示灯明暗交替。
车旁站着两人。一名三十余岁男人,身着深蓝工装,胸口绣脑域科技标识——简笔大脑轮廓,外覆半弧形防护罩,如同隔绝外界的壁垒。他低头滑动平板,不时抬眼望向老屋。另一人是女子,背对巷口,正和隔壁李阿姨交谈。
李阿姨嗓门敞亮,隔着一段距离清晰传入耳中:“屋子空置三年,前几天夜里总有人进出,灯亮至深夜,不知是什么来头。你们是上门查电表?”女子声线平缓:“不是。脑域科技,负责周边电力设施检修。近期片区电压异常,波及整片区域,过来排查线路。”听见声音,齐羡脚步顿住。这道声线他听过——雾港,缓冲带,那间仅有油灯与红皮字典的密闭小屋。音色沙哑疲惫,带着无根的茫然,仿佛连自身语气都难以拿捏。
是苏木。
齐羡立在巷口,不再向前。苏木穿着同款深蓝工装外套,头发束成低马尾,架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带有淡蓝镀膜,并非单纯装饰。手中夹着文件夹,侧身倾听交谈时,右手空闲,指尖轻划平板。食指戴着一枚银质顶针。日光扫过顶针,折射细碎寒光,如同小镜反射朝阳,直直刺入齐羡眼底。
他眨了眨眼,抬步朝老屋走去。李阿姨率先看见他,扬声呼喊:“小齐,你总算回来了!这位姑娘说你家线路存在问题,配合检查一下。”苏木缓缓转身。动作从容,神色平静,仿佛一早察觉他站在巷口,静静等候他走近。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一瞬,随即下移,望向掌心纹路。天光下纹路浅淡几不可辨,她却看得格外专注,片刻后收回视线。
“你好,脑域科技技术员,姓林。”语气制式疏离,使用假名,是系统容许她在现实藏匿的身份,“这片区域电压频繁波动,接到报修上门排查。你是这栋房屋住户?”齐羡静静望着她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褪去副本里病态惨白,覆上一层人间暖调。唯有眼眸维持浅灰,如同隆冬阴天,清透,望不见底。
“我是。进来吧。”掏出钥匙开锁。锁芯转动之间,能感知苏木紧随身后,距离极近,近到能够嗅到她身上气息。没有冷却剂的冷冽,只是普通薰衣草洗衣粉淡香,寻常安稳。此刻的她,只是一名身着工装的普通女子。
门应声敞开,他侧身示意她入内,转头对李阿姨道:“阿姨不必担心,我这边配合处理。”李阿姨再度打量两人,低声嘟囔几句,转身回屋。齐羡合上门回身。苏木站在玄关,没有向内迈步。将文件夹搁在鞋柜,摘下眼镜抬手轻揉鼻梁。镜框卸下一刻,伪装感瞬间消散。黑框如同一层隔阂,戴上是循规蹈矩的技术员,摘下才是原本的苏木。
“你为何会过来?”齐羡开口。“脑域监测到片区电力异动,外派技术组排查。”苏木语调平直,如同宣读工作报表,“我主动申请外勤,唯有这样,才能在现实与你正常碰面,不触发系统怀疑。”“外面那名男人?”“专职司机,随行人员,不会进屋,在车上等候。”苏木重新戴好眼镜,目光扫过客厅,“有没有无监控、方便私下交谈的空间?”
齐羡略作思索,带她走进厨房。厨房无窗,仅有小门连通储藏室,他顺手将门掩上。空间逼仄,两人站立时手肘几乎相触。他靠在水池边,苏木倚住冰箱,间距不足一米。“你当前稳定值还剩多少?”他直奔主题。苏木没有诧异,也不追问他如何得知,只是微微偏头,仿佛默算一组数据。
“昨夜之前28%,今早小幅回升至31%。你佩戴了电极环。”并非疑问,是笃定的陈述。视线落向他脖颈,金属片半掩在领口,依旧被精准捕捉。齐羡抬手将领口下电极环轻轻拉出。银白金属在厨房天光下泛出冷润微光。“佩戴它,就能提升你的稳定值?”苏木点头:“这枚电极环,与我手上顶针配套设计。你我距离越近,信号耦合越强,我的稳定值越稳固。昨夜你从旧院区折返之后,托管舱内躯体出现明显生理变化——心率上升,脑电波活跃度提高。系统判定为自我修复,没有强行干预。”
“也就是说,靠近我便能稳住状态?”“并不完整。”苏木摇头,“必须你的电极环、我的顶针同时存在,形成闭环信号。缺失任意一件,都无法生效。是你母亲早年定下的设计。她嘱托我等候佩戴电极环的人,那个人,就是你。”
齐羡短暂沉默,从口袋取出一枚银顶针。内侧刻着他的名字,字迹清晰。摊开掌心递到苏木眼前。“这枚在老屋衣柜找到,刻有我的名字。你手上那枚,刻了什么?”苏木垂眸看向他掌心顶针,没有伸手触碰。沉默持续许久,久到冰箱压缩机停机重启,嗡鸣响起一轮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她低声作答,“从来不敢摘下。一旦取下,大概率触发系统警报。”
齐羡收回顶针放回口袋,重新望向她。她靠在冰箱旁,工装立领遮住半截脖颈。日光下脸色依旧偏白,却比副本多几分人气,唇色不再死寂灰败。“脑域人员何时撤离?”“下午。线路排查完毕、递交报告便离开。我申请留守,持续观测电压波动。可以停留至明天清晨。”“留在我这里?”“嗯。”语气坦荡,不带暧昧,冷静权衡利弊,“我需要靠近你维系稳定值,你同样需要我。入夜进入雾港第二层,我能够帮你屏蔽系统监测。”
齐羡喉间堆积诸多问句。想问她是否进食,昨夜可否安歇,沉睡托管舱时能否感知自身处境。细碎问候太过轻飘飘,对着满身桎梏的人谈论冷暖,显得苍白多余。转身拉开冰箱门,内部空空荡荡,只剩几包泡面与一瓶过期辣酱。合上柜门,翻找储物柜,取出一袋挂面、两枚鸡蛋。
“我煮一碗面。”苏木看向他,唇角极轻微颤动。算不上笑意,是意料之外的怔然。“好。”
齐羡烧水下面条。水沸之后挂面在锅内翻涌,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。打入鸡蛋,蛋黄散开,面汤染成浅黄。撒一勺盐、少许味精,滴几滴香油。清淡香气弥漫开来,面粉与蛋花的暖意冲淡厨房长久的寒凉。盛出两碗,递一碗给苏木,自己端起另一碗。没有餐桌,两人就在狭小厨房站着进食。面条略坨,蛋花细碎,汤底偏咸。苏木进食缓慢,从容下咽,不作评价,最后将面汤饮尽,空碗轻放在水池。“谢谢。”
齐羡吃完,将两只碗叠放泡水,暂不清洗。“何时进入雾港?”“入夜,今晚。”苏木应声,“等脑域人员全部离开之后动身。”他短暂停顿:“我的稳定值大概多少?”齐羡自身无从感知。低头看向掌心纹路,沉寂暗沉,唯有胸口紧贴电极环处萦绕一缕微弱温热,如同远方一声轻呵。“不清楚。”
苏木从口袋拿出一枚纤薄金属仪器,外形细于体温计,递至他面前:“含在舌尖,三十秒即可读数。”齐羡含住仪器,冰凉金属触感带着淡涩。三十秒后仪器发出细微蜂鸣。苏木接过查看屏幕:“17%,偏低。”随手收起仪器,语调依旧平稳:“普通人初始稳定值普遍高于50%。你的火种徽章激活不完全,系统没有匹配稳定能量源。必须持续通过副本试炼提升数值,否则会被判定为不合格容器,最终清理。”
“缓冲期还有多久?”“无法预估。可能一月,可能一周,甚至就在明天。”语气平淡,齐羡却留意到她指尖细微震颤。不是惊惧,是长久隐忍带来的抖动,和缓冲带里的模样别无二致。“那你?”他开口,“从31%起步,还能支撑多久?”苏木没有作答,静静望向他。浅灰色眼眸在灯光下清浅如水,冬日阴天一般,藏着难以窥见的情绪。
“所以我们必须尽快。”她说。齐羡缓缓点头。厨房外,白色面包车引擎骤然启动。沉闷轰鸣自巷口漫入,如同远处低沉雷鸣。苏木戴好眼镜,整理工装衣襟,拿起鞋柜上文件夹。“我出去一趟,他们即将离开,需要到场交接送别。”走到门口拉开房门,侧身回头看向他,“不要外出,在屋内等候。”
迈步出门,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没有落锁。齐羡立在厨房,望着水池两只空碗、灶台残留面香,还有冰箱顶上昨日放置的发丝——依旧原位,不曾被动过。走到窗边掀开帘角向外望去。苏木站在面包车旁,与司机低声交谈。司机点头上车,车辆缓缓驶离巷口。巷内只剩她一人,垂首翻看手机。天光铺满身形,影子被压缩变短,缩在脚边,像一滩深色水渍。
片刻,她骤然抬头,精准望向这扇窗户。隔着窗帘、玻璃与一段距离,视线并未真正相撞。齐羡却莫名感知,她看得见自己。放下窗帘,回到客厅落座沙发。背包摆在脚边,拉开拉链,指尖抚过两本红皮字典。向后靠住沙发,缓缓闭眼。今晚。雾港第二层。母亲留下的隐秘。他安静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