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羡回到出租屋时，整栋楼道灯尽数熄灭。
并非单一灯泡损毁，从一楼直至六楼，所有楼道光源彻底沉寂，四下漆黑。他贴着墙壁缓步上行，台阶边缘被长年踩踏磨得圆润，落脚触感模糊，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，方才踏实。
行至三楼拐角，鞋尖踢到一件硬物。轻飘飘的塑料外壳顺着楼梯滚落，撞出空旷清脆的咔嗒声。他蹲下身摸索，指尖触到一只透明打火机，罐内尚存半罐燃气。
他从不抽烟。楼内烟民不少，打火机却不会凭空从人口袋脱落。将打火机搁在楼梯扶手，继续向上。四楼便是他的住处。
钥匙插入锁孔一瞬，一缕微弱电流自锁芯窜出。不算刺痛，是绵长诡异的麻感，比冬日金属门把手的静电更加持久。他猛地收回手，停顿两秒再度触碰，那股麻意已然消失无踪。
拧开门踏入屋内，窗帘紧闭，昏暗一如出门之前。唯独冰箱灯没有亮起。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，内部一片漆黑，灯泡毫无光亮，压缩机却持续嗡鸣，制冷不曾中断。按下客厅灯开关，毫无反应；卧室、洗手间灯具，尽数失灵。
唯有一盏台灯亮着。出门前他分明关闭台灯，拔去全部充电器，就连饮水机电源也一并切断。他算不上强迫症，只是收入拮据，能省下一分电费便不愿浪费。此刻灯罩发烫，灯泡钨丝发出细微蜂鸣，分明持续点亮数个小时。
齐羡立在台灯前，凝视那束昏黄光线，眉心下沉。他确定自己切断了所有电源。走到门口，掀开敞开的楼道电表箱，找到自家闸刀，开关稳稳处于合闸位置，没有跳闸。拉下电闸静置三秒，重新推回。折返屋内，台灯依旧亮着，不受任何影响。不是线路故障，不是跳闸。是电力本身，出了异常。
齐羡伸手拔掉台灯插头，灯光瞬间熄灭。捏住插头细看，铜片光洁无烧蚀痕迹，电源线完好无损，不存在破损。重新插回插座，按下开关，灯亮起；再次按压，灯光熄灭。反复测试数次，开关响应精准，一切看似恢复正常。他原地静立等候，等着台灯自行复亮。五分钟过去，台灯毫无异动。他只能暂且归于线路老化、电压不稳，心底清楚这套说辞站不住脚，却需要一个表层理由压住层出不穷的诡异。深究下去，无尽疑虑足以将人压垮。
关掉台灯，走进厨房接一杯冷水，立在窗边慢慢饮用。楼下传来细碎交谈声。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，巷内站着一男一女，皆身着深色外套，手里攥着文件夹。女人低头通电话，男人靠墙抽烟，烟头红光在晨雾里明明灭灭。巷口停着一辆无标识白色轿车，车牌被厚泥完全糊住，字符无从辨认。
齐羡缓缓放下窗帘，饮尽杯中冷水。不过十分钟，门外响起敲门声。节奏平缓，不轻不重，三下，停顿五秒，再三下。不急不躁，笃定屋内有人，没有强行闯入的急躁。齐羡放下水杯缓步走到门边，凑近猫眼向外看去。门外是三楼女邻居，蓬松卷发，一身花睡衣外搭棉马甲，手里拎着装空塑料瓶的塑料袋。搬来三年，邻里往来寥寥，他甚至记不清对方姓氏，交谈屈指可数。
他缓缓拉开房门。“你家电路是不是不对劲？”女人嗓音沙哑，浓重烟嗓，语气满是焦躁，“我家冰箱整夜嗡鸣，电视反复自行启停，关掉立刻重启，拦都拦不住。楼上住户也找上门，灯泡整夜频闪，晃得人头晕。”齐羡眸光微顿：“整栋楼都是这样？”“可不是！就你这层看着安安静静？”女人探头朝屋内扫视一眼，“你家灯没有乱闪？”“台灯，自己亮了。”齐羡沉声作答。“我就说没错！”女人一拍大腿，神色愈发慌张，“电工上门检修过，线路一切正常。好好的电器凭空启动，难不成是闹东西？”说到这两个字，她骤然压低音量，身子下意识缩了缩，仿佛惧怕被暗处听见。
齐羡沉默片刻，开口询问：“除电器异常，还有别的异样吗？”女人皱眉回想，往前凑近半步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我儿子昨晚打游戏，网速延迟骤然飙升。家里刚升级千兆宽带，平日运行流畅，那晚ping值直接跳到数百，人物走一步退三步。路由器反复重启，毫无改善。”
一段记忆骤然浮现在齐羡脑海。旧院区托管舱，冰冷精密的医疗仪器，还有苏木曾经说过的话：稳定值持续下跌，系统会强行将我拉回托管舱，再也无法离开。电力紊乱、电器自启、网络卡顿，绝非线路老化能够解释。心底浮出一个可怕推测。“小伙子？”女人的呼喊将他思绪拉回现实。“跟我们一起去物业讨说法，整栋楼受影响，他们必须给出解决方案！”“我稍后自行过去，麻烦您。”齐羡淡淡回绝。女人欲言又止，打量他两眼，转身离开。塑料袋内塑料瓶相互碰撞，哗啦作响。走到楼梯口，她忽然回头，语气凝重：“夜里把门锁牢，这栋楼这两天处处透着古怪。”话音落下，身影消失在漆黑楼道。
齐羡关上房门，插上插销，扣紧防盗链，周身紧绷不曾松弛。再度走到窗边掀开帘角。白色无牌轿车仍停原地，抽烟的男人不见踪影，只剩打电话的女人背对窗口，挥舞文件夹激烈争执，隔着玻璃也能察觉情绪濒临失控。
手机骤然震动。陌生号码发来短信：【电压波动不必在意，并非针对你。】齐羡指尖发凉，快速回复：【是苏木？】【是系统。她稳定值持续下跌，系统强行尝试接管托管舱，需要巨大负荷供电。旧院区线路老旧无法承载，就近片区被抽取电力。你这栋楼距离旧院区最近，受冲击最重。】
齐羡盯着屏幕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废弃多年的精神病院，老旧线路早已破败，无力支撑高端医疗设备运转。所谓借电，本质是掠夺居民区电力维持托管舱运行。所有诡异现象，至此拥有完整解释。指尖轻颤，继续打字：【能否稳住她？】【无法确定。当前稳定值不足30%，三十个百分点是生死警戒线。跌破20%，系统强制回收意识，她将永久困在托管舱，再也无法脱离。】
掌心沁出冷汗，齐羡攥紧手机，指节泛白：【如何提升她的稳定值？】【找到你母亲留给她的物件，这是唯一途径。只剩三天时限。】三天。原本宽裕的期限被骤然压缩，喘息空间不断收紧。收起手机望向窗外。晨光铺展开来，巷内行人往来，早点摊升腾热气，油烟混着梧桐飞絮、汽车尾气弥漫空气。外部世界烟火如常，正常运转，仿佛他身处另一重割裂时空。
齐羡将手机揣进衣兜，指尖触到颈间电极环，冰凉金属贴着胸口。口袋内黄铜钥匙与顶针碰撞，传出细碎清冷的金属声响。他背起背包清点物件：两本红皮字典、母亲遗留铁盒、水果刀、美工刀、充电宝、饮用水、干粮。
物品备齐，拉开房门。楼道依旧漆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打开手机手电，光柱扫过墙壁台阶，最终落在楼梯扶手——方才搁置的打火机仍在原处，透明外壳，半罐燃气。他抬手拿起，揣进衣兜。他不抽烟，但火焰永远有用。混沌困局之中，火可以作为武器、信号，是仅存的底气。
快步下楼走入巷道。白色轿车早已不见踪迹，巷口只余下一滩水渍，像是有人长久伫立，寒霜消融留下的印记。点开手机地图，目的地并非旧院区。他要前往雾港。雾港不存在于现实地表，藏在老屋地下，循着火种徽章的牵引方可抵达。
晨风自巷口席卷而来，裹挟深秋刺骨寒意。他拉高外套拉链裹紧衣衫，加快步伐。口袋里打火机、钥匙、顶针持续碰撞，细碎金属声响在安静巷道格外清晰，像一串隐秘讯号，向未知之处传递讯息。齐羡低头赶路，步履急促，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存在紧追不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