哄笑声中,那些兵痞把药材箱子七手八脚地扔回院子里,有几个还顺手抓了两把黄芪揣进兜里。赵阳从屋里出来,看见地上摔碎的药箱残骸,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。碎木片上沾着土,他用袖子擦了擦,拢在手里,久久没有站起来。
那伙人占住了赵家祠堂和大圣爷庙,每日在乐塘村抢粮抓鸡,强索“保护费”。今天要十斤白面,明天要五只鸡,后天又说要“犒劳费”。更兼调戏妇女——村西头李家的闺女去井台打水,叫两个兵痞拦住,嘻嘻哈哈地拽她的辫子,吓得那姑娘水桶都扔了,哭着跑回家去。一时间,乐塘村鸡飞狗跳,家家关门闭户,白日里街上都见不着几个人影。赵阳几次三番去央求,话还没说两句就被刘大棒怒喝回去,有一次差点挨了鞭子,鞭梢擦着他耳朵边抽过去,带起一股风声。村民恨得牙痒,夜里聚在一起骂娘,可骂完了,天一亮还是得缩着脖子过日子。
赵阳睡不着了。连着三个晚上,他都蹲在东院的夹壁墙里,就着一盏小油灯,翻来覆去地想。墙上被他指甲划出许多道子,横一道竖一道,像一张乱糟糟的网。第四天夜里,赵乐亮来找他,两人蹲在夹壁墙里,头顶上是嗡嗡叫的蚊子,脚底下是潮乎乎的泥地。
赵阳压着嗓子说:“硬拼不过,只能智取。”赵乐亮搓了搓胳膊上的蚊子包:“咋个智取法?”赵阳站起来,在狭小的夹壁墙里来回踱了两步,忽然停住:“你发现没有?刘大棒那些人,最怕的是谁?”赵乐亮想了想:“日本人?”
“对!”赵阳一拍巴掌,“他们从东北一路往南逃,就是被日本兵打散的。刘大棒每回喝多了都说——‘那小鬼子太狠,枪法准,不要命’。他心里怕着呢,怕到骨头里了。咱就借‘鬼子’的名头,吓破他们的狗胆!”赵乐亮眼前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假扮日本人?”赵阳摇头:“不用假扮。咱让他们‘以为’日本人来了。”
次日一早,赵乐亮扮作走街货郎,挑着个担子,担子里搁些针头线脑、洋火肥皂,晃晃悠悠地往赵家祠堂门前走。他故意在巡哨的兵痞面前停下,弯腰整理担子里的货品。那兵痞果然过来搜身,手在他褡裢里一掏——掉出一张纸来。
纸上是一份“告示”,模仿石门县政府的布告,笔迹是赵阳连夜临摹的。他用药铺里誊写方子的细狼毫,蘸着松烟墨,一笔一划仿得极真,连官印的朱砂色都用红胭脂调了又调。
卫兵捡起来一看,脸色就变了。那纸上的字是竖排的,抬头是“石门县政府布告”,底下写着:
石门县政府布告
(民国二十六年九月)
自卢沟桥事变起,日军大举南侵,平津相继沦陷。敌以陆海空三十万之众,沿平汉、津浦各路向我腹地猛进。本县地处要冲,正太、平汉两路交汇,为兵家必争之地。近日敌机已屡次轰炸石门,城外炮声可闻,国军虽浴血抵抗,然众寡悬殊,石门陷落已在数日之间。
日军所到之处,烧杀淫掠,无恶不作。获鹿镇一役,倭寇屠戮无辜百姓一千五百余人,房屋焚毁六百余间,惨状目不忍睹。本县长每念及此,心痛如焚。今敌锋正锐,本县兵力单薄,实难保一城之安危。若待城破,则满城父老皆陷于虎狼之口,悔之晚矣!
为此,本县长泣告全县父老兄弟姐妹:务必趁此数日窗口,迅速收拾细软,携家带眷,向南撤退。南下路线可沿平汉路南行,经邢台、邯郸,渡黄河入河南,再转往武汉、长沙等处。沿途虽有艰险,然南土尚安,犹可保全性命。家中笨重器物、田产房屋,皆身外之物,不可贪恋,性命为重!
凡我民众,宜结伴而行,互相扶持;老弱妇孺,尤须及早动身。各保甲长当即刻传达此令,协助乡邻准备行装,不得延误。本县长亦当坚守至最后一刻,与县城共存亡,然为万千百姓计,不得不出此下策,忍痛相告。
望我石门父老,早作打算,速速南行,以避兵祸。切切此布!
石门县县长 姚晋忠
中华民国二十六年九月九 日
卫兵读完,手都哆嗦了,慌忙将告示送去给刘大棒。刘大棒正蹲在祠堂门槛上啃鸡腿,油汪汪的手接过来一看,鸡腿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他也顾不上了。他盯着落款处的日期——九月九日——又抬头看了看天,心里飞快地盘算:今儿已是九月二十五,这告示贴出来都过了半月有余……石门怕是早就没了。他私下已听说石门失陷的消息,原想着还能再挺几日,如今看来,邯郸沦陷怕就在眼前了。
他召集心腹开会研究。七八个人挤在祠堂里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有人嚷着“跟小鬼子拼了,死也死个痛快”,更多的人却缩着脖子,嗓子眼发干:“咱就剩几十条破枪,拿啥拼?还是趁早撤吧!”刘大棒闷着头不说话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又敲,他在想:若能多筹些军饷,带着钱南下,还能过得舒坦些……可万一日本人的先锋来得快,几十号人连逃都来不及。他犹豫不决,最后下令多派暗哨,四面观察动静。
赵阳和赵乐亮躲在东院的夹壁墙里,听外面探回来的消息:刘大棒的暗哨今儿派出去三拨,一拨往北,一拨往西,一拨往东,都紧盯着大路。赵阳听完,嘴角微微一勾:“贼心已乱,咱趁热打铁。”
当天下午,两人悄悄搜集了十几挂过年剩下的鞭炮,又挨家挨户借来几十面铜锣、铁盆。村里的老少爷们一听是赶那帮兵痞,二话不说,翻箱倒柜把过年用的响器全找了出来。赵阳把鞭炮分成三堆,分别挂在村东、村西、村北三个方向的树林里,又嘱咐几个后生提着火把候在树后头。他自己揣了盒洋火,蹲在村东那堆鞭炮旁边等着天黑。
当夜月黑风高,老天爷也帮忙——云层压得极低,星月全不见,风又大,吹得树梢呜呜地响,正好盖住人声。赵阳等村子里最后一盏灯灭了,竖起耳朵听了听,隐约听见赵家祠堂那边传来划拳声和哄笑声,便冲另外两个方向吹了声口哨——短促的,像夜鸟叫。
三处鞭炮同时点燃。“噼里啪啦”的爆响在村外的树林间来回激荡,回声叠着回声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竟如万马奔腾、枪炮齐鸣!与此同时,村里的后生们在树林里敲响铜锣铁盆,“哐哐哐”的响声震天动地,混着鞭炮声,分不清是枪响还是锣响。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杀啊!鬼子来啦!”“缴枪不杀!”还有十几支火把在树林里乱晃,被风吹得忽明忽灭,远远看去像是千军万马的火龙在蠕动。
赵家祠堂里的兵痞从梦中惊起,有的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,光着两条腿就蹦起来了。四面都是“枪声”和“喊杀声”,又见火光遍野,真以为日本人的大部队摸黑包抄了。刘大棒从床上一骨碌翻下来,脸吓得煞白,连挂在床头的那把盒子炮都顾不上拿,一脚踹开后窗就跳了下去。窗下是东道沟的陡坡,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滚了一身泥,手脚并用地往南爬。其余兵痞更是哭爹喊娘,扔下枪支弹药,夺路狂奔。有的慌不择路,一脚踩空掉进沟里摔断了腿,也顾不得疼,一瘸一拐地跑,嘴里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
跑在最前头的那几个,一边跑一边喊:“鬼子来了!快跑啊!”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,被风撕成碎片。
待到东方发白,天边泛起鱼肚白,五岔坡重归寂静。村民们举着锄头扁担小心翼翼地凑到祠堂门口——门大敞着,里头锅碗瓢盆砸了一地,被褥衣物扔得七零八落,门槛上还有半只啃了一半的鸡。墙角堆着十几杆步枪和一箱子弹,那些兵痞竟一样没带走。大圣爷庙也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狼狈景象,兵痞们在慌乱逃跑时几乎丢弃了一切。赵阳和赵乐亮站在五岔坡的土台上,望着南边烟尘滚滚的逃窜方向,两人对视了一眼,什么话也没说,可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。
从此,“五岔坡鞭炮退敌兵”的故事,被编成小曲,在邯郸一带传唱至今。人们都说:“赵家双杰计胜千军,几声炮响,赛过真枪实弹!”而那片沟壑里,每逢秋夜,风声穿过沟底的时候,呜呜地响,仿佛还带着当年那阵鞭炮的回声,又像是吓破胆的兵痞们在慌不择路地喊叫。
可那一阵痛快过后,乐塘村并没有真正太平。官兵们逃往南方,可土匪的势力却像雨后毒蘑菇,一茬一茬地冒出来。散兵游勇、地痞恶棍、流氓无赖,三五个一伙,七八个一群,霸占地盘,瓜分财物,横行乡里。乐塘村从此不得安宁。今天西北洺关城老铁的队伍过来抢一把——又是那个老铁的,他弟弟的腿伤大概好了,又带着人四处打秋风;明天西南广武城老开的土匪闯进村来绑票,拉走两个富户的儿子,要五百大洋赎人,三天不交钱就撕票;后天周庄的郭克民又带着十几条枪来索要“平安款”,不给就往井里扔死猫死狗,把水搅浑了让全村人没水吃。几股土匪走马灯似的来,四处绑票、撕票,抢粮掠钱,闹得乐塘村一带的大户纷纷举家南逃。逃不掉的便东躲西藏,白天不敢生火做饭,晚上不敢点灯。
五岔坡再也看不到太平年代聚伙闲谈的人群了。那棵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。偶尔才有一两个神色慌张的人匆匆走过,低着头,脚步急急的,像是身后有鬼撵着。赵阳的药铺早已搬空了,门板上了锁,锁头生了锈,门前石阶上长了一层青苔。可赵阳没走。他每天夜里都坐在东院的夹壁墙里,就着一盏小油灯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风声里总有别的声音。有时候是马蹄声,有时候是哭喊声,有时候是远远的枪响——啪,啪,断断续续的,像谁在敲一面破锣。赵阳把灯芯拨亮了些,从怀里掏出那个空空的钱袋子,攥在手心里。袋子是蓝布的,边角磨白了,里头只剩几枚铜板,碰在一起叮当响。
他把铜板倒出来,一个一个排在桌面上,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。窗外有猫头鹰叫了一声,咕——咕——,声音又闷又长,像是替什么人哭。
赵阳吹了灯。黑暗里,他的眼睛显得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