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七月,卢沟桥的炮声像一记闷雷,把华北大平原震得直打哆嗦。那雷声没散尽,又顺着铁路线往南滚,一天比一天近,一天比一天响。冀中冀南的庄稼人抬头看天,看见的不再是云彩,是远处烧起来又散不净的黑烟。
中秋八月,天本该是明净的。可那天黎明起来,浓雾压得极低,白茫茫一片,把村庄、树梢、远山全吞进肚子里去了。赵阳的药铺门板还没卸,隔着窗纸往外看,只看见雾里隐约晃动的影子——那是早起的赵景林牵着驴从门前过,驴蹄子敲在青石板上,嗒嗒嗒,带着水音。赵阳正低头捣药,药臼里的陈皮和甘草混在一块,香气清苦又踏实。他没来由地想:这天上的雾和地里的庄稼,倒是一样厚实。
雾散得也快。日头一上来,天便像是被人揭了层纱,忽然敞亮了。湛蓝的天穹高远地挂着,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,把田里的玉米穗子镀成金黄。谷子弯了腰,豆荚鼓着肚,花生蔓子铺了一地绿。远处有人吆喝牲口,声音在空旷里打着旋儿,拖得老长。几个半大孩子在垄沟里刨红薯,刨出一个大的就举起来冲爹娘喊,声音脆生生的,像掰断的秫秸。
赵阳支起窗子,让秋风吹进药铺,满屋子都浮动着熟透庄稼的醇厚甜香。可他心里不静。北边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——先听说廊坊丢了,又听说保定打得惨,再后来,连石家庄都开始往外逃人了。他昨儿给邻村一个老太太瞧病,回来说路上碰见两辆大车,上头堆满箱笼,车辕上坐着的女人哭得直抽气。赵阳把捣好的药末子装进纸包,用麻绳扎紧,心想:这安稳日子,怕是一天少似一天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赵乐亮端着碗红薯跨出门槛。红薯是刚出锅的,烫手,他用袖子垫着,一边走一边掰开,白气扑了一脸。刚咬上一口,赵景林迎面撞过来,脸色白得像纸,眼珠子都直了。
“叔!你可听说了没有?”赵景林一把攥住赵乐亮的胳膊,“北边打起来啦!邯郸城……邯郸城里全是逃难的人,乱得跟炸了窝的蜂一样!”
赵乐亮不慌不忙地嚼了口红薯,腮帮子鼓着,含含糊糊地说:“没啥,让他们瞎打去。打死一个少一个,都是吃饱撑的。这世道,也该轮换了。”
赵景林急得直跺脚:“你还不怕!听说是东洋的日本人过来啦!”“日本人?”赵乐亮眨巴着眼,红薯停在嘴边,“没听说。他是啥人?”
赵景林的声音压低下去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了似的:“日本人就是东洋鬼子!先前打咱北洋水师那帮人,打得老佛爷和李鸿章赔钱磕头的!长得矮墩墩的,可凶得很,见人就杀……还有会动的铁链子大车,能一下子把城墙撞倒!”
赵乐亮嗤地笑了一声,啃了一大口红薯,嚼得嘎吱嘎吱响:“你见过咋的?说的恁厉害。”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“甭怕他。啥东洋鬼子西洋鬼子的,他还能把咱的蛋给啃了?你叔连土匪都不怕,还怕他个小个子?”
赵景林这才想起来正事,急急地问:“叔,你今黑儿有空没有?”“有啥事儿?”赵乐亮问。“俺爹前天去洺关城给人瞧病,到今儿还没回来。外头这么乱,我怕……”赵景林嗓子眼发紧,咽了口唾沫才说下去,“我想咱俩今黑儿去接一接。”赵乐亮把碗往窗台上一搁,爽快地拍了下巴掌:“行!我吃了饭咱就走!”
天黑得比往常快。头顶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疏疏落落的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。月亮从东边探出半个脸,又圆又大,浮在绛紫色的天幕上,底下的田野沟壑都笼在清冷冷的银辉里。两人刚出村口,就听见远处叮儿当啷的马铃声,间或伴着牲口打响鼻的声音,在夜风里传得格外远。
赵乐亮踮脚一望,说:“是阳大哥!你爹回来了!”
近前一看,果然是赵阳坐在车上,旁边还搁着药箱。车夫一勒缰绳,大马车稳稳停住。赵阳从车上跳下来,脚步略有些趔趄——走了两天路,腿都僵了。他提起药箱,对车夫拱拱手:“好啦,后会有期。给你添麻烦了,快回去吧,晚了家里又该惦记了。”车夫道了谢,一甩鞭子,大车便飞一样地消失在月光里,只留下一串渐远的铃铛声。
赵景林抢上前接过药箱,急声问:“爹,你两天没回,俺娘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!听说外头乱得很,俺大叔、三叔他们都回来了。”赵阳点了点头,鬓角的灰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他拢了拢,说:“回来好……啥时候回的?”“约黑儿回来的。”赵景林走在赵阳左手边,声音低而急切,“听俺叔说,日本人一点道理不讲,乱杀一气,坏得没边了!”
赵阳长叹一声,脚步慢下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沟壑般的皱纹更深了:“东洋鬼子凶蛮无道,掠夺成性……那是豺狼般的蛮族啊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咱这儿,怕是要有大灾大难了。这两天日本人还没到,洺关城就让一帮土匪兵痞糟蹋得不成样子。这世道……是越来越难过了。”
说着,他从衣袋里摸出两个烧饼,递给赵乐亮和赵景林。赵乐亮摆手说刚吃过饭,赵阳不由分说,硬给他塞进衣兜里,烧饼还带着胸口的热乎气儿。
三个人不急不慢地往回走,夜风把庄稼地里的气息一阵阵送过来,混着露水的凉。赵阳便讲起了洺关城的事。他说洺关城约黑儿进去了一股土匪,把城门堵得死死的,几家大户被洗劫一空。老祁家也进了人,有的背长枪,有的挎盒子,还有几个瞧着像是正经当兵的。说是在北边保定府跟日本人打过一仗,死伤惨重,逃下来找老百姓要犒劳。领头的叫老铁的,挎着双枪,满脸胡子,凶神恶煞一般。
赵景林听得攥紧了拳头:“那……那您没碰上他们?”赵阳没立刻答话,只是又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田野上。那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压着块石头。“碰上了。”他说。
那天下午,赵阳刚从患者家里出来,药箱挎在肩上,出了巷口没走多远,迎面就撞上一伙溃兵。说是溃兵,其实连个正经队形都没有,稀稀拉拉拖着枪,有的连鞋都跑丢了一只,露着脚趾头。一个军官模样的黑大汉,看见赵阳背的药箱,几步上来拦住了去路。赵阳还没来得及张口,胳膊就被两个兵搡住了,连推带搡地往路边的祠堂里拖。
祠堂很大,青砖地,几根粗柱子撑着高高的屋顶。柱子上的红漆早剥落得不成样子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,上头还留着几个弹痕,黑黢黢的,像眼睛。一股陈年的灰味儿混着血腥气扑鼻而来,赵阳一进门就皱了皱眉。
供桌不知哪去了,空荡荡的祠堂中央支了块门板,门板上躺着个人。二十出头,脸白得像祠堂墙上的石灰,汗把头发打成绺,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上。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叫血浸透了,裤子撕开,露出两个黑洞洞的伤口,像两张小嘴,一张一合地往外吐着血沫子。那人一看见赵阳,忽然来了力气,嘶着嗓子喊:“哥!让他给我挖!快挖!”
老铁的蹲在门槛上抽烟。他没动地方,只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,火星子溅在青砖上:“听见了?挖!”
赵阳放下药箱,手指触到伤者滚烫的皮肤时,那人又嚎了一声,嗓子里像是塞了把碎瓦砾。赵阳翻了翻箱底——那枚半尺长的银针不见了,大概刚才被人推搡时掉在了路上。剩下的只有一把最小的手术刀,刀刃还没半个指节长。
“针没了。”赵阳直起身,声音尽量稳住,可尾音还是颤了颤。老铁的从门槛上站起来。他步子极慢,靴子底磨着青砖,沙沙地响。祠堂里忽然静下来,连伤者的呻吟都压低了。老铁的在赵阳面前站定,比赵阳高出半个头,影子罩下来,把赵阳整个人拢在里头。他说话的时候牙齿咬着烟嘴,一字一字往外挤:“你只管挖。”
赵阳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,像两潭死水,沉沉的,底下探不见底。赵阳忽然就明白了——这人说要挖,那就是要挖;这人说用刀子挖,那就得用刀子挖。
他转过身,在伤者旁边蹲下去。手指攥紧手术刀,刀柄硌得掌心生疼。他先用刀尖划开皮肉——没有麻药,皮肉切开的一瞬间,伤者身子猛地往上挺,被两个兵死死摁住,青筋从脖子上暴出来,像一条条蚰蜒。赵阳把两根手指探进伤口里去夹那子弹,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血,刀柄打滑,他得使劲攥着,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里才稳得住。
第一颗子弹出来的时候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青砖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供桌腿边上。伤者已经快昏过去了,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骂:“我……我打死你……你个……”
第二颗更难找。赵阳的手指在滚烫的肉里摸索,触到一个硬物,他用刀尖去挑,那东西滑开了。伤者猛地弓起身子,一口咬住旁边兵的手腕,牙齿几乎嵌进肉里。那兵疼得直抽气,却没敢松手。
老铁的这时候伸出手,按住了他弟弟的肩。那只手很稳,像块石头压下来。伤者不动了,只是喘,嗓子里呼噜呼噜的,像个破风箱。
“快点。”老铁的说。赵阳咬紧牙关,把刀尖往深处又探了探。这回摸准了,他用指甲掐住弹头的边缘,一点一点往外拖。伤者已经叫不出声了,只剩下喉咙里呜呜的闷响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终于,第二颗子弹也出来了,带着一团碎肉和血块,“吧嗒”一声落在砖地上。
赵阳眼前一阵发黑,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的汗,现在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,凉飕飕贴在脊梁上。他跪下去给伤者包扎,手抖得厉害,绷带缠了好几圈才缠紧。等他弄完抬头一看,伤者已经昏过去了,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跟蜡似的。
老铁的蹲下去,把两颗子弹从地上捡起来,在掌心里掂了掂,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看了赵阳一眼:“不赖。”赵阳刚想说话,祠堂门被推开了,进来个护兵,凑到老铁的耳边低语了几句。老铁的点点头,把子弹揣进兜里,对赵阳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
小屋在祠堂后院,窄得转不开身,原来大概是堆放杂物的。一张木板床,一扇小窗,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好几处,风从洞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老铁的站在门口,护兵端着枪站在他身后,枪管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冷光。
“你手艺不错”老铁的说,语气平淡,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留下当军医。”赵阳的嗓子发干,他咽了口唾沫才说:“我是个走四方的游医,家还在……”“哪儿都不能去。”老铁的打断他,“我弟弟这腿还得换药。你必须留下。”
赵阳还要再说,老铁的已经转身走了。门在身后关上,门闩从外面插上,咔嗒一声,卡得死死的。赵阳听见脚步声远了,才慢慢坐到床上。床板硬邦邦的,铺的稻草扎人,隔着衣裳都能感到那股子刺痒。他靠着墙仰起头,看见屋顶的瓦片有好几处漏着天光,一缕一缕的,像刀剑似的插在黑暗里。
他没点灯。就这么坐着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越来越大,从瓦缝里灌进来,呜——呜——,像谁在远处吹埙。过了不知多久,外面有人走动,步子不重,是布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。赵阳从门缝往外看,看见两个护兵在院子里说话,其中一个靠着墙根,另一个蹲在磨盘上。
“营长又把人关起来了。”靠墙的那个说,声音懒洋洋的。蹲在磨盘上的哼了一声:“管他呢,咱盯紧点就行。”
赵阳注意到他们的鞋——一双布鞋,底子磨穿了,露着脚后跟;一双胶鞋,后跟绽着口子,线头拖在外面。他又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兵:瘦,衣服破,有几个枪上连刺刀都没有。赵阳心里忽然就凉了一下。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,摸出七根烟卷,纸烟,上海产的牌子,是他在城里给人看好了痢疾,病人家属硬塞给他的。烟卷还是扁的,带着体温。他把烟卷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烟叶的香气淡淡地浮上来,他又原样放了回去。
入夜了。风更大了,从屋顶的瓦缝里灌进来,带着远处的狗吠——一声两声,断断续续的——和更远的、闷闷的爆炸声。那爆炸声像从地底下滚过来的,闷雷似的,震得窗纸簌簌地抖。赵阳在黑暗里坐着,一双眼却亮着,像两颗烧红的炭。
后半夜,院子里换岗。新来的护兵打了个哈欠,赵阳听见他在嘟囔:“连个囫囵觉都睡不……”赵阳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他把一根烟卷从门缝里递出去,手指捏着烟卷的中段,稳稳的。“兄弟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清清楚楚,“抽一根?”
外面静了一会儿。然后门缝底下伸进来一只手,把烟卷接走了。那手粗糙,指头上有茧。火柴划着的声音,咝——,像蛇吐信子。赵阳隔着门板闻见了烟味,呛人的,却叫他心里踏实了些。
“你是哪里的大夫?”护兵的声音软了些,不再像刚才那么硬邦邦的。“嗯,我是乐塘村的。”赵阳说,后背贴着门板,“你们营长……什么时候放我?”
护兵没接话,只闷闷地抽。烟头的红光在门缝底下明灭,一亮一暗,一亮一暗。抽到一半,他忽然开口了:“营长后半夜要去西边接军火,顾不上你。到时候我给你开门,你从后院走——后墙有个豁口,柴垛挡着呢。”
赵阳没吭声。过了好一阵,他慢慢舒出一口气,那口气很长很长,像是从胸口最底下一点点挤出来的。他靠着门板坐下来,后脑勺抵着凉冰冰的门缝,闭上了眼睛。
天快半夜的时候,门闩真的拔开了,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像老鼠啃木头。赵阳推开门,院子里空荡荡的,月光照着一地白霜。只有地上一个烟屁股,还带着点潮气,烟嘴那头湿了一小片,是被人叼着吸过的痕迹。他猫着腰钻进柴垛后的墙豁口,柴垛上缠着的藤蔓刮了他的袖子,他顾不上,侧身挤了出去。
墙外是一条干涸的水渠,渠底全是碎石,硌脚,但他走得飞快,鞋底踩在石子上沙沙沙地响。他走出半里地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祠堂的黑瓦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,灰蒙蒙的,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兽,脊背弓着,随时要扑上来。夜雾起来了,从田野那边漫过来,像水一样铺开。瓦顶慢慢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青色。
赵阳转过身,沿着水渠往东走。渠边的草叶上全是露水,打湿了他的裤脚,凉意从脚踝一路往上爬。他走了很远,才在一个土坡上坐下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,紫黑色的,嵌在肉里,怎么也抠不干净。他把手伸进怀里——烟卷没了,全给了那个护兵。他摸了摸空空的衣兜,忽然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
天空被大雾遮挡得黑沉沉的,连颗星星也没有。田野里寂静无声,只有风吹过玉米地时发出的哗哗声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远处又传来爆炸声,这回近了些,闷雷似的从地底下滚过来,震得他坐着的土坡微微发颤。赵阳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继续往前走。渠水在他脚边哗哗地响,清亮的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等到天大亮,他在一个村庄寻到一户人家——那家的老太太前些日子让他治好了痢疾,一见他浑身是血、面色青白,二话没说烧了热水让他洗,又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。赵阳洗完脸,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:两鬓的灰白发丝沾湿了贴在额角,眼窝深陷下去,嘴唇干裂着。他足足喝了三大碗稀粥,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。那家人又替他张罗了一辆马车,把他一路送回了乐塘村。
“哎呀真玄,”赵阳说到这里,声音微微发颤,“差点就回不来啦。”
不知不觉间,三人已走到家门口。远远地就看见全家人都聚集在门外,老的少的挤成一团,赵阳的老母亲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,小脚站不稳,身子微微晃着,一瞧见他,眼泪就扑簌簌地滚下来。众人一齐拥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,有人摸他的胳膊,有人拍他的肩,仿佛要确认他是活生生回来的。
随后大家一块儿进了药铺,各自寻位子坐下。赵阳先寒暄了几句,喝了口热茶,茶水里放了姜丝,辣得他嗓子一暖。他放下碗,问:“听说邯郸城这阵子也乱啦?”
老二赵照坐在他对面,脸色忧郁,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指节捏得发白:“哥,日本人快打到石门了。那些军队……像吓破了胆的苍蝇,没命地往南跑。这些人对付小日本没能耐,可对付咱老百姓却心狠手辣,见什么抢什么,跟土匪没什么两样。指望这些当兵的……恐怕国家和老百姓都要遭殃了。”
老五赵峰是个教书先生,文文弱弱的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接口道:“自古兵匪一家,欺压百姓。如今日本人来了,形势肯定越来越糟。城里看来一时安宁不下来……我们是没法儿教书、念书了,就在家里帮大哥干点家务和农活吧。”
赵阳抬头看了弟兄几个一眼,目光从每张脸上缓缓掠过,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那夜色浓得像墨,月亮被云遮了,只有几颗星子还在挣扎着亮。“看样子天下真的乱了,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很清晰,“咱家也得想一些法子。这几天,四周尽闹土匪,值钱的物件得想法儿藏起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都刚回到家,好好休息两天再说。”
可这“好好休息”谈何容易。当晚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,有人提议去南方躲避,被赵阳一口回绝。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茶水溅出来:“离开家去南边躲藏?这是去送死!万万不能!一来路上全是祸害人的逃兵和拦路打劫的土匪,那是自投罗网。二来咱一大家这么多人,走到外面要吃要喝,咱经不起。咱比不上那些财主和富人,比不上人家吴胖子说走就走。咱是离不开这个家呀!再说,谁知道日本人能打到哪儿?跑到哪儿是个头?”
他一席话落地,屋子里静了片刻。窗外的风声愈发紧了,呜呜地叫着,像有无数冤魂在荒野里奔走。大家互相看了看,那股子慌张劲儿渐渐压下去,脸色虽然还凝重,却比刚才安定了些。
最后商量定下来:五岔坡的药铺太招人耳目,容易出事,把药材全部搬进东院的大西屋里。东院处在东道沟北侧的龙湾过道里,是一条狭窄幽深的细胡同,北口通大街,南口通到东道沟北岸的陡壁墙上,墙面壁直陡立一丈多高,易出不易进。大西屋里有一夹壁墙,有事时可钻进去躲藏。赵阳拍了下大腿:“这地方好!谁也想不到。”
这天夜里,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被灰色的薄云遮住,天地一片混沌。粗粗拉拉的北风野了吧唧地越刮越狂,呜呜地鸣叫着,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在屋顶上打转。赵阳躺在床上,听着风声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了老铁的那双眼睛,想起祠堂里的血腥味,想起那个护兵在门缝底下伸进来的手,粗糙的、有茧的、替他拔开门闩的手。他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,指甲缝里的血渍已经洗掉了,可他总觉得还有点什么嵌在那里,洗不净,抠不掉。
第二天,风小了些,但还看不出有停的意思。赵阳和家人早早起了床,紧前忙后地往东院搬药材和医具。大包小包的中草药,整箱的瓶瓶罐罐,还有那个被老铁的摔过又捡回来的药箱,赵阳亲手捧着,一步一步端进了东院。他搬得满头是汗,袖子捋到肘弯,小臂上的青筋绷着。
正午时分,从北面周庄通往乐塘村的路上摇摇晃晃走来一伙散兵。稀稀拉拉几十号人,拖着枪,歪戴着帽子,有的敞着怀,有的拄着棍子当拐。他们像一群饿扁了的野狗,晃晃悠悠地进了村,径直来到五岔坡的药铺前。领头的是个大胡子,颧骨很高,眼睛小却亮,腰间别着把盒子炮,枪把上的红绸子都磨黑了。身后有人喊他“刘大棒”。
赵阳正在院子里收拾药材,听见动静一抬头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放下手里的簸箕,拍了拍掌心的药渣子,迎了上去。还没开口,刘大棒已走到药箱前,伸脚踢了踢箱盖,厌恶地摆了摆手:“这啥玩意儿?一股子草根子味儿!”他转身要走,忽又顿住,像是想起什么,转回身来指着地上的药箱,“这疙瘩药材是军需物资!该交归军队!”遂令卫兵扣下。
赵阳脸色一变,上前一步:“你们为啥大白天抢东西?”这一下惹恼了刘大棒。他抡着盒子炮骂骂咧咧,枪口朝天上“叭叭”放了两枪,响声在五岔坡来回撞,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。他指着赵阳的鼻子:“这药老子说要就要!谁敢放屁老子就一枪崩了他个龟孙子!他妈了个巴子的,老子给你们打东洋鬼子,舍命掉脑袋的,你们一点血也不想出?要不是老子顶着,日本人早就占了这疙瘩了!”他顿了顿,歪着头看赵阳,“这样吧,舍不得药材就给钱。”
赵阳急问:“多少钱?”刘大棒蛮横地挥舞着手,巴掌张得老大:“三百个袁大头!少一个子儿也不行!弟兄们流血流汗的,这是犒劳费,每人五块不算多。一共六十个人,不信你数数!”他往后一甩头,身后那些兵痞便稀稀拉拉地站直了些,有的还故意挺了挺胸。
赵鸿的脸气得发紫,嘴唇哆嗦着要冲上去理论,被赵阳一把拦住了。赵阳深吸一口气,上前拱了拱手,声音尽量放得平和:“老总,你行行好。我是实在凑不够恁多钱,就是马上卖了药铺也不够啊。这样吧老总,弟兄们都累了,先吃顿饭再说吧。”
刘大棒嘿哩冷笑了两声,歪斜着眼瞪了赵阳一眼。他忽然弯腰搬起一箱药材,双手一抬,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药箱碎成几瓣,里面的药材散了一地,当归、黄芪、甘草混在一块儿,被风卷起来几片,飘飘摇摇地落到远处。赵阳看见那些药材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一撞——他脸色刷地白了,嘴唇抖着,身子晃了晃,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。
众人惊呼着围上来,七手八脚把他扶起,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水。赵照掰开他紧闭的牙关,往他嘴里滴了几滴薄荷油,赵阳才悠悠地醒转过来,一睁眼,眼眶里全是红的。他撑着赵照的胳膊站起来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赵照把他搀进屋里,自己转身出来,对那当官的拱了拱手:“老总,您等一会儿,我们大伙给凑凑。”他回头冲家里人使了个眼色,众人便分头去取钱。有的翻箱倒柜找压箱底的银元,有的把耳环镯子摘下来送到当铺,急匆匆的脚步声在五岔坡响成一片。最后凑了一百二十块,用一块蓝布包着,沉甸甸地捧到刘大棒面前。
刘大棒数了数,虽然嫌少,但态度到底平和了些,一边把银元往兜里揣一边嘟囔:“太少太少太少啦!”他抬头看了一眼赵家院墙,“那你们就给做两顿好饭,犒劳一下弟兄们。我这些弟兄连日奔跑打仗,已几天没吃上顿好饭了。”随后他转身对身后那些兵痞喊了一嗓子,“弟兄们,把药给了他们!我们在这疙瘩舒服两天!他妈了个巴子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