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光殿家宴过后,冯妙莲晋封贵人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传遍后宫每一处宫苑。
瑶华偏院往来伺候的宫人,比往日多了几个。来来回回打赏送礼的可这份热闹的背后,亦藏着掖不住的暗流。往日少有往来的妃嫔,有的遣宫女送来物件假意示好,有的则闭门不出,冷眼旁观,暗中积攒着不满。
刚刚入宫时日不长,冯妙莲都刻意收敛锋芒。元宏传召,她应召前往;不侍驾的时候,便安守院内,读书写字,极少四处走动。赏赐下来的珍宝玩物,大多封存入库,并不拿来炫耀。即便如此,依旧堵不住后宫之中纷纷扰扰的流言。
这一日,暮春天气,风和日丽。后宫诸位贵人相约去往御花园的牡丹亭赏春,遣人递来帖子,邀冯妙莲与冯妙蓉同去。
冯妙蓉拿到帖子时,神色有几分迟疑。
“姐姐,听闻那几位贵人,在家宴之上便对我们颇有微词。此番邀约,怕是并非真心赏花。”
冯妙莲将帖子放在案上,指尖轻轻抚过纸面。
“不去,反倒落了话柄。旁人会说我一朝得封贵人,便恃宠而骄,轻视同辈妃嫔。既然递了帖子,便该赴约。” 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妹妹。
“你同我一道过去,少开口,多看多听便是。”
整理好衣饰,姐妹二人带着两名贴身宫女去往牡丹亭。
亭下已经聚了五六位后宫妃嫔。亭外牡丹开得热闹非凡,姹紫嫣红,亭内鼎香缭绕,石桌上摆好茶点。可满园春色,也掩不住一众妃嫔之间微妙的对峙。
见冯妙莲走来,众人起身行礼,面上皆是浅笑。
其中位份最高的是周贵人,出身北方大族,入宫多年,育有一位公主,素来在后宫颇有体面。她目光淡淡扫过冯妙莲一身贵人的规制宫装,笑意浮在面上。
“冯贵人如今深得陛下看重,今日肯屈驾前来,倒是让我们这牡丹亭蓬荜生辉。”
周贵人端起茶盏,语气听似恭维,话里却带着几分揶揄。
冯妙莲微微欠身:“周贵人说笑了,不过是闲来踏春,何来屈驾一说。”
众人依次落座。宫女往来奉茶,亭中说说笑笑,谈论园中的花木,议论近日内廷新到的织物。闲谈之间,话锋总会有意无意绕到冯妙莲身上。
“冯贵人姑母乃是太后,有这一层情分,再加上陛下垂爱,日后前程,真是旁人望尘莫及。” 一位姓韩的才人轻摇团扇,目光似笑非笑。
“不像我们这些没有外戚照拂的的,只能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院落。”
这话一出,亭内瞬间静了几分。明着夸赞,实则把冯妙莲所有的荣宠,全部归于冯太后。全然抹去她自身的谈吐气度,暗指她不过是靠着外戚的照拂才得到恩宠。
冯妙蓉坐在一旁,手悄悄攥紧衣袖,想要开口辩解,却被冯妙莲不动声色的用眼神拦住。
冯妙莲端起茶盏,浅浅抿了一口,神色不见半分恼怒,语调平和:“太后是我的姑母,这份亲情是天生。可宫中立身,终究要守本分。陛下垂顾,是恩典,我唯有恭谨自持,不敢有半分恃宠之心。”
一番话不卑不亢,既不否认与太后的亲缘,也没有顺着对方的话落入圈套,叫韩才人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由头。
周贵人看在眼里,心底暗自赞叹冯妙莲的沉稳,与说话的得体,可嫉妒也更深一层。她入宫数载,熬了许久才坐到贵人之位,冯妙莲入宫短短时日便与她同位,又独占帝王目光,叫她如何能够甘心。
“听闻冯贵人谈吐不凡,常陪陛下在殿中闲谈诗文,倒是叫人羡慕。” 周贵人轻摇团扇,笑着说了一句。
话音落下,亭间笑语短暂一顿,随即又恢复如常,没有人再接这个话头。
周贵人只是低头拂了拂杯沿,神色看不出喜怒。
冯润浅浅一笑,淡然回道:“不过闲来闲谈几句,不值一提。”
话题很快便又扯回牡丹与织物之上。
亭外春风吹过,牡丹花瓣簌簌飘落。人群之中,有人冷眼旁观,静看风云变幻;有人暗自心生忌惮,思虑来日的进退;也有人心底已然悄悄盘算起往后的筹谋。
闲谈之间,又有宫人匆匆来报,说陛下身边的内侍亲自过来,给冯妙莲送来一盒域外进贡的胭脂香膏。
鎏金的匣子,做工精致,当着一众妃嫔的面交到冯妙莲手中。
内侍传口谕:“陛下见春日风大,恐贵人肌肤干燥,特命赐下。”话音落下,亭间一时鸦雀无声,方才谈笑的声浪骤然敛去。
这一份突如其来的赏赐,像投入湖面的巨石,瞬间压垮亭内本就勉强维持的平和。
明明是一件小小的妆品,却是帝王记挂在心的证明。满座妃嫔,没有一人得到这般细致入微的体恤。
韩才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低头捻着手中绢帕,不再说话。周贵人端茶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冯妙莲谢过恩,将匣子交给身边宫女收好,脸上没有呈现半分得意之色。可周遭投过来的目光,已经彻底变了,嫉妒、疏离、戒备,层层叠叠压过来。
赏花宴草草散去。走出牡丹亭,冯妙蓉轻轻道:“姐姐,方才那些话,句句都带着刺。今日若是你稍有失言,回去之后,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语。”
冯妙莲望着满地飘落的牡丹花瓣,繁花盛放之时,亦是凋零的开端。
“越是圣眷浓厚,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。” 她声音幽幽的低沉。
“今日只是赏花闲谈,往后的刁难,只会多,不会少。后宫这潭水,终究是躲不开了。”
她们身后,亭子里的妃嫔尚未散尽,隐约传来低声议论,字字句句,都绕不开冯妙莲新晋贵人的名字。
宫道两侧柳树摇曳,阳光明明亮亮,可冯妙莲心底,却泛起一层寒意。恩宠捧得越高,四面八方的敌意,便越是汹涌。
一缕柳絮随风掠过她的肩头,悄无声息,前路漫漫,不知终将落于何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