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一章 鸡肋的供词
清风寨，正堂。
蔡徐跪在地上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，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地面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他已经说了很久，从最初的磕磕绊绊，到后来的越说越顺，再到现在的越说越怕——因为他发现，坐在上面的那个年轻人，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他一次。
沈砚之坐在椅子上，姿态没有任何变化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过。只有他的手指，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、有节奏地敲着。
蔡徐说完了第一段。他如何接到周家商队的指令，如何在德州码头接应那批从海上运来的货物，如何拆开木箱看到那十门黑洞洞的铁炮，如何把那个红毛鬼从广州一路护送到北境，如何与北庭的人在野狼沟完成交接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，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“我也是替人办事”的委屈。
沈砚之没有回应。手指继续敲。
蔡徐咽了口唾沫，继续说下去。他说起了南方的见闻——他跑商跑了二十年，南方去过无数次。他说朱家在苏州“借”地的事，说蔡家在湖广预收三年粮税的事，说税吏如何把一个老佃户逼死在田埂上，说那个老佃户的儿子叫方昔月，后来跑了，再后来就造了反。他说这些的时候，语气变了，不再是委屈，而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恐惧和同情交织的情绪。
他说：“大人，小的不是替自己辩白。小的只是觉得……那方昔月，原先也是个老实人。”
沈砚之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敲。
蔡徐说了第三段。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他说他不知道八家具体是怎么勾连的，他只是个跑腿的，没资格知道那些核心的秘密。
但他去年腊月在醉月楼给朱家守马车的时候，亲眼看到王钦的轿子来了，丁畏的轿子来了，林侍府上的管家也来了。
朱亮出来迎接，说了一句话——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句话，因为那句话让他一整夜没睡着。
“八家齐了，天下安了。”
沈砚之的手指彻底停住了。悬在半空中，没有落下。
过了很久，他缓缓放下手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还有呢？”
蔡徐伏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缝，声音发颤：“大人，小的真的只知道这些了……小的就是个跑腿的，八家的事，他们不会让小的知道更多……”
沈砚之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蔡徐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挥了一下手。燕青上前，把蔡徐带了下去。
屋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维持着刚才的姿势，一动不动。桌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，烛泪在烛台底座上积成了一小滩。他把那份供词拿起来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放下。又拿起来，看了一遍。又放下。第三次拿起来，再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供词放在桌上，开始低声说话。声音很小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跟某个不存在的人辩论。
“上奏？证据呢？八家齐了，天下安了——这句话能当证据吗？皇帝需要这八家稳定朝堂。奏上去，石沉大海，或者我先死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换了一个方向。
“暗杀？杀一个，七个抱团。杀八个，朝堂空了，天下大乱，方昔月顺势北上。然后呢？然后谁来收拾？”
又停了一下，声音更低了一些。
“分化？八家是利益共同体。拉拢一家，要给另一家更多。最后不过是换一批蛀虫。有用吗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培植新势力……十年。最少十年。方昔月给不了我十年。北庭给不了我十年。这糜烂的天下……给不了我十年。”
他没有再说话。帐中只剩下烛火轻微爆裂的声响。
帐外，高若薇端着茶盘站在那里。她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。
她不是故意要偷听的——她只是来送茶，然后听到了帐中传出的那些断断续续的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的低语。
她听不太清全部的内容，但她听到了几个词——“上奏”“石沉大海”“暗杀”“分化”“死路”“十年”。她端着茶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然后她转身，没有进去，端着茶盘走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古德拉是第一个来找沈砚之的人。他手里拿着几张新绘的火炮改良图，兴致勃勃地掀开帐帘走进去，嘴里已经开始说上了：
“沈大人，上次说的琉璃镜换购比例，我重新算了一笔账，您看看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沈砚之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，没有聚焦。古德拉又叫了一声：“沈大人？”
沈砚之像是刚回过神来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图纸，说了一句：“好。按你说的办。货款找高若薇。”
古德拉愣住了。按他说的办——这意味着他失去了议价筹码。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，准备跟沈砚之讨价还价的，结果沈砚之直接同意了。
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图纸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。他退了出来，去找浪翻云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沈大人不对劲。”
浪翻云不信。
他拿着步炮协同的战术方案，信心满满地走进了沈砚之的帐中。
他讲了火铳手三排轮射的间隙如何与火炮轰击衔接，讲了骑兵侧翼包抄的最佳时机，讲得眉飞色舞。
沈砚之听完之后，说了一句：“试行。”
浪翻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试行——沈砚之以前会当场算出战损比、弹药消耗、地形限制，会把方案批得体无完肤然后让他回去重改，但绝不会只说一句“试行”。
他退出来的时候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像是自己精心准备的一桌菜，客人连筷子都没动就说“饱了”。
他去找江波，说：“沈大人不太对劲。”
江波没有说话。他其实已经发现了。他注意到沈砚之连续两夜没有擦拭那支短铳了。
以前无论多累，沈砚之睡前必擦枪，那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。
但那两夜，枪挂在架上，沈砚之坐在桌前看那份文书，一动不动。
江波不懂朝堂，但他懂杀气。平时的沈砚之身上有一股收束的锐气，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。现在那股锐气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空”——像刀回鞘了，但不是为了休息，是为了决定要不要拔出来砍别的东西。
他没有去找沈砚之，只是默默把帐外的护卫加倍了。
秦锋是最后一个来的。
他手里拿着行军路线图和粮草簿，明日要过峡谷，快行还是缓行需要沈砚之定夺。
他掀开帐帘走进去，把地图摊在沈砚之面前，说：“大人，明日过峡谷。快行两天半到真定，但马力损耗大；缓行四天，保存体力，但可能遇上风雪。您看怎么走？”
沈砚之看了一眼地图，说了一句：“你定。”
秦锋的脊背一阵发凉。他跟沈砚之共事这么久，沈砚之从不说“你定”——因为沈砚之永远有定见。哪怕他让你提方案，他也会在最后给出自己的判断。但这次，他没有。
秦锋收起地图，走出帐外，站在寒风中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去找高若薇。
高若薇正在整理笔记。
秦锋站在她面前，说了一句：“沈大人怎么了？”
高若薇没有抬头，继续写。
秦锋又说了一句：“古德拉说他不对劲，浪翻云说他不对劲，江波把护卫加倍了。到底怎么了？”
高若薇放下笔，抬起头，看着秦锋，说了一句：“别吵大人。”
秦锋愣了一下：“吵？我又不是来吵架的。我是来问——”
高若薇打断了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：“别吵大人。”
秦锋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顾明湘端着一碗驱寒汤来找沈砚之。
她本来想打趣他两句，说说“驸马爷又瘦了，公主该心疼了”之类的话。
但她掀开帐帘的时候，看到沈砚之背对着帐门坐着。她看不到他的脸，但她看到了他的肩膀——那道原本永远挺直的肩线，塌了下去。
她瞬间闭上了嘴，悄悄退了出来。她去找高若薇，问：“他怎么了？”
高若薇摇了摇头。
顾明湘又问：“很严重？”
高若薇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顾明湘没有再问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燕青来了。
他没有去找高若薇，直接掀开帐帘走了进去。
沈砚之还坐在椅子上，面前的蜡烛已经燃尽了。桌上摆着几团揉皱的纸——那是他试着起草奏折时写废的稿子。
燕青单膝跪地：“大人。”沈砚之没有抬头，说了一句：“拿蔡徐的书信和信物，去接他的家人。接到之后，不要送到京城，直接送南海。”
燕青没有问为什么，低头应了一声：“是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片刻，又说了一句：“供词的事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燕青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：“是。”
燕青退出帐外之后，沈砚之站起来，把那几团揉皱的废稿捡起来，凑到烛台上残余的火星上，点燃。纸团烧了起来，他看着纸团烧成灰烬，然后伸出手，把那些灰烬拢到一起，用手指碾碎。他没有把灰烬吹走，而是把它们倒进了桌上的茶杯里，端起茶杯，一饮而尽。
那一夜，无眠。
所有修补旧王朝的路，全部走不通。
于是，那个连自己都恐惧的念头，算术式、冰冷、客观的诞生了：
既然旧规矩救不了天下。
那就掀翻桌子、破而后立、重定乾坤。
是唯一可行的救世解法。
他第一次惧怕自己的心：他要成为方昔月的同类 —— 虽然目的不同，但手段都是 "破"。
自己不再是修补大厦的工匠。
而是等着大厦崩塌、准备亲手重建天下的人。
然后他把那份供词折好，放进一个铁盒里，锁上。他把铁盒收进行囊最底层，走出了帐外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，将整片营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秦锋正在不远处整队，看到沈砚之出来，快步迎了上来：“大人，今日行军路线——”
沈砚之打断了他，声音沙哑但平稳：“急行军。三日之内，我要到京城。”
秦锋愣住了。原定是五日。他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但看到沈砚之的眼神，把话咽了回去，抱拳应了一声：“是。”
沈砚之没有再多说。他从架上取下那支短铳，坐在帐前的一块石头上，开始慢慢地擦拭。动作很慢，很稳，每一个步骤都精确无误——拆开，擦膛，上油，组装，检查扳机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，目光很专注，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那条改天换地、天下归一的路，真的很远吗？
江波远远地看到这一幕，松了一口气。他看不懂朝堂上的那些事，但他看得懂这个动作——刀在回鞘之后又被拔了出来。虽然还不知道要砍向谁，但至少，刀已经出鞘了。
